最终，还是洛伽先移开了视线。
他勉强维持着体面，刻意忽略下腹那片隐隐发烫的鳞片，不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只有那双不断颤动的耳鳍，暴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的事实。
“阿洛……”孟柯注意到，洛伽先是死死盯着自己的尾巴看了一会儿，现在又露出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不禁心生疑惑。
不过，那股莫名的危险感总算散去了。孟柯轻轻抖了抖尾巴，悄悄松了口气。
为了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气氛，他主动伸手搭上洛伽的肩膀，原本只是想让他注意到自己衣服的变化，却没料到，下一刻手腕竟被洛伽猛地扣住。
“哎？”孟柯微微一愣，条件反射地想要抽回手，可在对上那双幽深眼眸的瞬间，他的动作生生顿住。
那视线，像是紧盯猎物的捕食者般紧迫，却并不含有轻蔑的意味，而是藏着某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没事。”洛伽一怔，松开了手。
外放的情绪也渐渐收回，他又变回了平时那个会和孟柯插科打诨的损友，似乎刚才那仿佛能把人烫伤的灼热视线只是错觉。
于是，被吓得缩回去的“小鱼”又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毫不在意刚才的异样，接着刚才的话题问道：“阿洛，你的衣服也变了呢。你对自己‘扮演’的人物，有什么头绪吗？”
洛伽有时候恨孟柯的迟钝，有时候又暗自庆幸他这样的性格——就比如现在。
他顺势接上孟柯的问话，沉思道：“我没得到任何信息。不过，根据我们之前的猜测来看，法尔、沃特、宁芙……既然法尔是幻境的主人，你是宁芙，那么我……”
“大概率会被分配成沃特。”孟柯看着洛伽的穿着，接话道。
不同于洛伽自己低调中隐藏着诸多细节的着装风格，他现在的衣着朴实而低调，的确很符合对沃特的印象。
“不过，”孟柯轻蹙着眉，“这个时间点，法尔已经代替了沃特的身份，我原本以为沃特已经身故，难道还另有隐情？”
随即，孟柯叹了口气：“不论如何，现在关于如何破除幻境的线索太少了。沃特作为石头原本的主人，或许能在秘境中发现一些不同，阿洛你……”
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砰砰、砰砰……
忽然之间，心脏毫无理由地狂跳起来，像是某种警示。
锁骨上的印记发出的热度让孟柯感到呼吸困难，几乎有种溺水的窒息感。
但这是不可能的。
洛伽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瞬间警觉：“伊莱瑟，你没事吧？”
但他的声音传到孟柯耳中时已经像是被层层水波过滤过，变得模糊不清。
孟柯仿佛听不到洛伽担忧的呼喊，下意识地唤出了系统面板，不熟练地点开了存档界面。
直到眼前的屏幕上显示出大大的“存档成功”的字样，过速的心跳才逐渐减缓，一片模糊的视线逐渐又能看清。
怎么回事，这种压迫感……
“我没事。”孟柯摇了摇头，但心底的不安还是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他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从那种奇异的惊惧感中挣脱出来。
哪怕是之前独自一人闯进被畸变体袭击的镇子进行营救，孟柯也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刚才，他竟然直接用掉了一次宝贵的存档机会。
洛伽沉声道：“不要逞强。”
“我没有，只是……”孟柯咬了咬唇，一切似乎都很正常，即使敏锐如洛伽也没有察觉到什么，但他的神经却始终紧绷着无法放松。
真的只是错觉吗？
不，不是的！
不过片刻，原本柔和地通过窗户均匀地透进屋内的阳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一般，逐渐黯淡下来，屋内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压抑。
“洛伽，快走！”孟柯失声叫道，洛伽在他的催促和推搡之下，虽然心中疑惑，但还是第一时间服从了命令。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法尔回来了。
孟柯的动作僵住了，洛伽则下意识地挡在了孟柯身前。
没有听到推门声或者任何其他动静，法尔像个真正的渊灵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婚房内。
他看上去仍是普通人鱼的样子，但孟柯却知道，这不是法尔，或者说，不仅仅是法尔。
“哦，宁芙，亲爱的，”他的视线落在了孟柯身上，声音黏腻而低沉，让人有种被缠上的感觉。
大多数的人鱼都有着天生的好嗓音，他们平常所谓的“说话”，其实更接近于发出一种声波，足以穿透海流。
声波可以传递甜蜜的情话，也可以暗藏杀机，只不过，现在的人鱼已经很少会用声波作为攻击手段了。
而法尔现在声音的频率已经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了，他自己却似乎丝毫不觉：“他是谁呢，亲爱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婚房里！”
“难道说……哦，我明白了，”法尔脸上的狂怒瞬间化作恍然大悟，却更加毛骨悚然，“原来啊，虽然我那么的爱你，可是，你却还是只爱着那家伙！”
不能在这时候激怒他。
“亲爱的，你在说什么？我只爱你呀。”孟柯开口道，缓慢调整自己的身位，让洛伽处在身后，尽量被遮挡住。
“哈哈，哈哈哈哈哈！”法尔惨笑着，逐渐暴露出隐藏在沃特那张老实面皮下的疯狂。
他逐渐朝孟柯逼近着，利爪自指尖伸出，然后覆到了自己的脸上，竟是硬生生扯下了一张皮！
血红的肉只在海水中露出了一瞬，很快地被层层叠叠的黑色鳞片覆盖。
随后，他又如法炮制，撕下了身体表面的皮。没过多久，法尔的全身就盖满了密密麻麻的鳞片，已经完全是个畸变体的模样了！
不好。孟柯心下一紧。
同样作为经过训练的优秀战士，孟柯和洛伽对杀气感知和对敌人实力的判断已经被锻炼得异常敏锐。
法尔，已经不可能被说服了。
而更令人心惊的事实是，在孟柯的初步判断之下，他和洛伽打不过法尔！
法尔突然又平静了下来，缓缓问道：“那么，我怎么和他长得不一样呢？”
原来是这样！
他们的猜测没有错，洛伽在幻境中扮演的角色的确是沃特。然而，洛伽的脸还是原本的模样，而法尔披上的外表，却是真正沃特的脸！
这让法尔的意识瞬间错乱了——明明他已经成功化身沃特，可现在站在“心上人”面前的那个人鱼，才是被大家承认的正主，那张借来的脸反倒成了最刺眼的伪证。
不一样，不一样，练习上一千次、一万次，自己还是和沃特不一样！
于是，法尔便认定自己的伪装已经被识破了。那么，恼羞成怒的法尔现在会做的是……
再一次杀掉沃特，并取而代之。
想到这一点，孟柯顿时意识到，现在有危险，正是洛伽。
还没等孟柯出声提醒，法尔的攻势已经骤然袭来。
他的手——或者说，已经无法被称作“手”的东西，黑色条状物体从他掌心蔓延而出，直直刺向洛伽。
“！”孟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洛伽，后者侧身避开，堪堪躲过这一击。
洛伽冷笑一声，抽出双刀，利落挥斩，试图将那些触手斩断。
然而他很快发现，那些黑色触手不仅坚韧异常，甚至拥有惊人的再生速度，刀锋刚落，它们便已蠕动着恢复如初。
逐渐的，那些触手已经不再是从一个方向袭来，它们变得越来越多，逐渐占满了整个房间，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
没办法胜利，也没办法逃离。
再这样下去，洛伽绝对会先一步被围攻而死。
孟柯的眼神轻微波动了一下，不过片刻之间，思绪流转，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触手下一次到来之前，他轻轻拥住了洛伽，在他耳边呢喃道：“阿洛，待会见。”动作太匆忙，以至于他的唇擦着洛伽的脸颊而过，几乎像是一个温柔的吻。
然后，孟柯目光一凛，迅速锁定一个几乎不易察觉的空隙——那正是他方才所在的位置，触手似乎并未对那个区域表现出攻击意图。
他猛地发力，将洛伽朝那个方向推去。
下一秒，那些触手来不及停下，猛然贯穿了孟柯的身体！
“不！！”洛伽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大脑一片空白，眼眶瞬间充血。他以为自己喊得很响，然而在极度的痛苦之下，喉咙仿佛被什么死死扼住，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法尔似乎也愣住了，脸上的神色变换不定：“宁芙？”
孟柯缓缓闭上双眼，这一幕竟透出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让他看起来宛若受难的圣子。黑色的触手在他周身翻涌，却始终无法染指他分毫。
【监测到玩家已失去生命体征。】
【存档加载中……】
【达成成就：死亡也是新生。】
“不，不，我都做了什么？！宁芙，宁芙，我再一次失去了你……”法尔痛苦地抱着头，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神石，我带了神石的碎片出来！”
【警报！警报！两种回溯产生冲突，系统修正中……】
“我一定会救你的。”法尔喃喃道，手中的碎片发出了耀眼的光芒。
【@：?/@nahl，系统修正完完毕。】
【存档加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