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夫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又过了晌午。
卢照熟练地走完洛京中几个点心铺子和妙语轩，又回了刑部衙门。
同僚们看见他，有人打趣道：“又没用午膳，给林家那位大小姐买东西去了吧，哟，今日怎的拎了两个盒子，大小姐吃的挺多。”
卢照颔首笑笑，没多说什么，径直往刑部狱走去。
那人看着他背影，忍不住轻嗤：“靖王殿下举荐来的就是不一样哈，还是皇后娘娘远亲，瞧这行事嚣张的！”
旁边有人道：“知道他不简单，你就别嘴欠了，小心惹祸上身。”
“谁惹祸上身还说不定呢，我看林小姐那案子不好翻，他就这么天天凑上去的，也不怕到时候定罪了，受了牵连。”
“是啊，如今谁不是躲着林家走。”
……
卢照丝毫不被背后的闲言碎语影响，本就是休憩的时候，他想做什么，谁也管不着。
他走到刑部狱外，意外看见一年轻夫人在门口徘徊，面上泛着愁。
有狱卒不耐烦地驱赶：“都说了陛下不许任何人探望，别说您是宁国公府人，就算是皇后娘娘来了也不给进！”
宁国公府人？
卢照神色一动，走上前去，试探道：“梅夫人？”
梅氏不认得他，却见他穿着绯色官服，想来职位不低，又出现在刑部衙门，立即上前道：“这位大人，你有没有见过我家晚棠，她如何了？陛下真的不许让而非探望吗？”
卢照彬彬有礼道：“昨日见过，她状况不错，陛下确实有令，不过也是为了确保她的安危，此事不可细说，夫人只需知道她安好便是。”
“你能进去看她？”梅氏道。
“下官在刑部任职，自然能进去。”
“那你……”梅氏有些犹豫，如今林家不被人待见，她不知该不该麻烦眼前人。
卢照擅于洞察人心，何况梅夫人关心则乱，并未掩饰什么，他看一眼便知她如何想，主动道：“下官此来便是为了看她，夫人若不介意，可在此处稍候，若有什么话想要下官带到的，也可告知，不必怕麻烦。”
梅氏闻言有些意外，又感激道：“那多谢你了，我……暂时没什么话要带，你只需出来时跟我说说她好不好，劳烦你了。”
梅氏平日里跟林晚棠并不多话，她嫁入国公府时林晚棠已经十三，是个已经懂事不用说教的大孩子，不需长辈啰嗦，更是没什么话说，都习惯了，一时也想不到要带什么话。
卢照也不多问，“夫人无需客气，下官先进去了。”
“好，好。”
刑部狱最里间。
林晚棠无聊地躺在矮榻上翘着脚。
靠近牢栏处，地上躺着几本书，书页已然不再平整，被翻到末页，又被不知从哪吹来的风翻回来，时不时哗哗作响。
她也不收好，似乎就想听这这些无比寻常的动静。
牢栏外，锦盒空荡荡的。
林晚棠昨日还笑郁柒盼着卢照还来，如今自己也想着。
想不到前世厌恶极了的大奸臣，竟有一天会被她暗暗期盼着。
这算什么？
算她没骨气吧。
林晚棠忍不住捂脸。
“晚棠。”
林晚棠竟然没察觉到脚步声，猝不及防听见有人叫她，立即翻身坐起。
听见的是卢照的声音，来的也是这个人。
林晚棠下意识朝他手上看去看，却见他提了两个锦盒。
“今日……怎么带这么多啊？”她挠挠脸颊，边过去边道。
“我看多一个人吃，所以多带了一份。”
已经眼巴巴凑过来的郁柒微微瞪大了眼，冷面少年眼里发光。
“我……我还是要每一盒都试吃的。”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但这是必需的。
卢照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我知道，所以两盒都不一样。”
林晚棠心里滋味有些杂乱，看着卢照将锦盒一一打开，给郁柒用银针探过，又试吃。
她嗫嚅半晌，还是问出了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因为世子是我好友，如今他顾不上你，但必定会担心，我在刑部，做这些是举手之劳，”卢照看向林晚棠，“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林晚棠：“……”
若不是她经历过前世，知道这人惯会伪装，就要信了。
而且他才跟哥哥认识两天吧，普通人认识两天都不太能有深厚友谊，何况是没心没肺的大奸臣。
但她没再说什么。
是狐狸，总有一天会露出尾巴。
反正他亲口说叫她不必放在心上，那她当下便只管享受好了！
“对了，梅夫人担心你，但进不来，在外面候着，”卢照又问了同样的话，“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带出去？”
林晚棠只略一思索，便道：“告诉她我很好，叫家中不要担心，你若还有空闲，帮我再问问哥哥近况，明日来告知我可好？”
林晚棠没叫他立即来告知她，哪怕他说得轻易，她也得替他考虑，以权谋私这种事，一天一次就够了。
若他当真凭借着刑部官员的身份，就能随意出入刑部狱，怎么会次次都挑着晌午休息的时候来。
案子在她身上已经查不出更多，连续两日都无人过来审问，想来刑部官员也不是能为所欲为的。
卢照点头应道：“好，我明日便来告知你，时候不早，梅夫人也还等着，我先出去了。”
“嗯，明日见。”林晚棠举着粽子手挥了挥。
卢照走后，她立即蹲下身，和郁柒瓜分点心，但没吃几口，就忍不住叫郁柒给她拿话本。
话本这种东西，平日里随便看看就够，但在十分无聊的时候，就莫名让人生出些瘾。
不过只有一个锦盒里装了话本，跟昨日一样是三本，没多没少。
林晚棠面色微微失望。
郁柒主动替某大好人说道：“卢大人定是怕你不知节制，不想你看多了伤眼睛。”
昨夜她看到了亥时，可苦了郁柒，又是举灯，又是翻页。
林晚棠：“……”
……
之后接连几日，卢照都在晌午后来看她。
除了他带的东西，渐渐地还有梅氏给的。
林晚棠甚至收到了哥哥的书信，字迹歪七扭八，比她的还像龟爬，一看便知是用左手写的。
天武卫对她的看管，似乎真的只是保证她的暗卫，那么多话本从来不查，书信也不会看。
但林世松还是谨慎，只在信中说了些家常话。
他说手臂恢复得不错，对亏了妹妹那晚反应快，太医说他当时躯体都变凉了，再多流些血那是必死无疑，如今挺过来，便只算是皮肉伤，他在战场早习以为常，妹妹无需再担忧。
还说明日他便能动身回家了，可惜不能来看她。
他在信中絮絮叨叨，用左手也不嫌累，还大肆夸赞卢照。
林晚棠看了一眼直接翻过去，结果后面没了，只得回头看。
哥哥为人单纯，这下真要把卢照当好友了，若是可以，还想结拜为兄弟。
林晚棠看得直摇头。
……
东宫。
满地的碎瓷片，还有洒落的滚烫汤药，有宫人跪在上面，膝盖处血红一片，却无人敢吱声。
封琰居高临下，半靠在榻上，没有给他们半丝眼神，只冷冷道：“自己掌嘴，孤不叫你们停，便不许停。”
宫人不敢违抗，殿内很快响起一阵阵巴掌抽打在脸上的声音。
封琰已经被关在这里好几日，这次禁足比从前都要狠，不只是不让他出东宫，而是连寝殿都不能出去，外面到处都是天武卫把守。
他不能出去就算了，叫宫人传太子妃进来，却听说太子妃感染风寒，病得下不来床。
封琰不信，他直觉黎徵月是在躲着他，待他出去了，定要好好收拾她。
更让他连日不爽的，是手上的伤。
嘉顺帝竟然命天武卫对他用拶刑，就因为她对林晚棠也动用了此刑。
手指每痛一分，他的心便冷一分。
嘉顺帝已经不再是那个从小到大都不会对他动手，更不会刑罚的慈父了。
禁足后卢皇后只有第一天来看过他，那时封琰刚受过刑，如同跌至谷底，忍不住发泄脾气，闹得两人都不快，往后卢皇后再没来过。
若非他还好好坐在东宫里，他简直要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身世被发现了。
他们无情，日后可别怪他也无义。
封琰听得有些烦了，喊了停，却没叫宫人起来。
不过是几片碎瓷，从前他们跪一个时辰，起身还能继续伺候他，今日也要跪足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封琰道：“都退下吧，传蔡公公来。”
下面的宫人如蒙大赦，互相搀扶着从地上起来，顾不上膝盖疼，只想赶紧离开。
这几日太子殿下每日都会罚人，他们都怕了。
他们出去后没一会儿，一个身穿锦衣的公公走了进来，恭敬地停在封琰跟前：“殿下唤奴才过来，是有何吩咐？”
“你书信一封送去外边，”封琰低头沉吟片刻，道：“他不是也很赞同离间皇家和宁国公府吗，那就做得再狠些，若是真相未明，林晚棠就死在狱中，还有林世松伤成那样，弄死他轻易如碾死一只蚂蚁，为救圣驾受了重伤，没了自保之力，却也不得皇家庇护，意外身死。”
“这两桩事凑到一起，林家人会气疯吧，别说永远对皇家心怀芥蒂，就是反了也有可能，这不正好方便他拉拢林家，到时候镇西军便是囊中之物。”
“殿下好计谋，”蔡公公谄媚道，“宗主一定会很欣慰，奴才这就去书信。”
“写好了给孤过目。”
“是。”
蔡公公亲自去取了纸笔过来，因为是密信，不便于叫人帮忙。
他当着封琰的面写完，又给他看过，确认无误后，才将书信封起来。
“宜早不宜迟，你今日便寻机会送出去。”封琰吩咐。
蔡公公应了一声，将信藏进衣领内，出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