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不要动，否则伤口会再崩开的。”

穆瑞斯趴在床边，自来熟地用一双绿色的狗狗眼看着容貌过于旖丽的黑发雌虫，澄澈的眼眸里全是坦然的忧虑，带着独属于大学生的清澈和愚蠢。

——倒是和他四头身的外表搭配得严丝合缝。

伊洛特看着那双清亮的眸子，挪不开目光。他胸口里沉寂许久的心脏迸出新鲜的血液，久违地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另一个灵魂的温度，一个同类的关怀了。这让他像即将要渴死的沙漠旅人，对海市蜃楼一般的泉眼近乡情怯。

可很快，雌虫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抬手遮住了自己那双金色的眼眸，即使那动作让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再次涌出鲜血。

恐怕面前的幼崽还不知道他战败罪雌的身份，才会不带一丝鄙夷地看着他。

“我失礼了。请问这是哪位雄虫冕下的属地？”

雌虫的声音带着一丝失血过多的喑哑，却仍然如同古典音乐一样带着优雅的韵律，让穆瑞斯听得有些惊奇。大学生两辈子都没跟什么优雅的贵族打过交道，但因为生来就过分昂扬和离经叛道，他也不胆怯：

“这是我家，理论上是施密特的猎场，但这里位置偏僻，天网也没有完全覆盖，是安全的，你放心。”

穆瑞斯觉得雌虫刚受过雄虫的伤害，一定想要逃离雄虫的监控，所以特意强调了安全性。可雌虫的身体却还紧紧绷着，一点儿都没放松。

“你是...施密特伯爵的雌虫崽？”

伊洛特听到自己在施密特伯爵的属地里，脸色有些苍白，他看向虫崽的目光多了一丝斟酌，似乎更加警惕和苦涩。

“我...呃，算是吧。”

穆瑞斯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兜帽，心虚地认下了这个身份——他不想让自己的雄虫身份吓到面前重伤的雌虫，或者惹来麻烦。

顺着他的动作，伊洛特的目光落在了穆瑞斯露出来的浅灰色小胖爪上，金色的眸子里瞬间划过一丝惊诧和明悟，更加确认了对方雌虫崽的身份。

浅灰色的皮肤，是渎神的象征，是母神对背叛雄虫和神明的雌虫、亚雌降下的诅咒。

伊洛特作为雌虫皇子，比大多数虫族都见多识广。虽然他是第一次见到灰皮肤的虫族，但他知道他们的存在。在帝国，他们被称为“堕落种”。因为在帝国建国之初，一群雌虫和亚雌背叛了帝国，遁入混沌星系。而这个行为触怒了虫母，她降下神罚，诅咒了所有背叛者，让那些雌虫和亚雌从此皮肤灰白，不能被雄虫标记，也不能诞育雄虫，只能雌雌通｜奸繁衍。

千百年来，帝国一直在绞杀堕落种，也熄灭所有关于堕落种的传言，让这个群落在虫族的历史上消失。所以当伊洛特看到眼前的虫崽浅灰色的皮肤时，他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因为灰皮肤的堕落种只有雌虫和亚雌。

难怪这个雌虫崽一直带着兜帽，离群索居地住在荒郊野岭，也难怪他如此胆大地占据着公爵的领土，还敢肆意妄为地烹饪、享用食物，救援其他雌虫。伊洛特猜测他的雌父应该是一个来帝国谋生的堕落种，而雄父大概是一个贵族雄虫，很有可能就是猎场的主人施密特伯爵，对方或许知道虫崽存在，懒得理会，又或者压根儿就不知道虫崽的存在，毕竟雄虫的雌奴无数，虫崽无数，而一个用来尝新鲜的堕落种连做雌奴的资格都没有。

这特殊的身份给了虫崽生存空间和部分自由，养出了对方这胆大妄为的性格。

穆瑞斯不知道一举一动皆可入画的雌虫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哀伤又柔和，带着微微的慈爱，却没有半分鄙夷。

混迹下城区的这段时间，穆瑞斯也算见多识广了。混乱肮脏的下城区遍布贫穷的雌虫和亚雌，按照帝国目前的雌雄比例，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被雄虫标记，没了期待，做事也没有顾忌，不乏逞凶斗狠，草芥人命者。穆瑞斯小小一只幼崽混在一群刀口舔血的虫之间，又有明显的灰皮肤异状，没少受异样的眼光和鄙夷。

穆瑞斯见过的大多数虫，会因为他的肤色拒绝与他交流，甚至会对他发动攻击。这让穆瑞斯学会了用兜帽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眼前的黑发雌虫，大概是唯一一个对他的肤色没有表达出异样的虫了。胖乎乎的幼崽盯着雌虫手臂的纱布上晕出来的血水，絮絮叨叨：

“你的伤口太深了，还是不要轻易活动的好。身体内部的组织或许需要自身能量愈合，黑市上有能量液，但...”

但他囊中实在羞涩，买不起一滴。

灰皮肤的虫崽虽然被兜帽遮住了脸，但他那双绿色的眼睛太灵动了，仿佛会说话似的，让他的忧虑一览无余。伊洛特被烫到似的移开了目光，轻声说：

“谢谢你救了我，但不必操劳奔走了，你...大概不知道我的身份，才会帮我。”

他在虫崽不赞同的目光中调整了姿势，更为得体地坐在床边。伊洛特知道，若是虫崽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绝不会将自己救回来，还对自己袒露温暖的情绪。

虫族慕强，历来对失败者没有容忍，更没有同情。他引领的第一军在反叛军面前不战而逃，虽无损失和伤亡，但是却是虫族战争史上最可耻的失败，消息传回帝国，所有虫族都以他为耻。

他缓缓放下了遮住自己面庞的手，不再企图遮掩那双象征着皇族血统的金色眸子。他垂下眸子平静地看着自己膝头，心想若是虫崽认出了他的身份，估计就不会为他分神了。

黑发雌虫坐得很端正，在虫崽乱蓬蓬的，堆满毯子和皮革的小床里，他仍然像一只在水面静立的白鹤，曲线优美，姿态动人，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翔，将雅静与贵气彰显到了极点。

而毫无形象趴在床边，小饼脸和雌虫膝头齐平的胖崽歪着脑袋：

“为什么？你是星际大盗，杀生无数吗？”

伊洛特愣了一下，意识到虫崽大概离群索居太久，当真不知道他的身份，刚说了句：“不，但...”就被虫崽叭叭打断：

“那不就成了，我不在乎你是哪来的，但你真的需要补充能量和休息！麻烦不要...这么优雅地坐着了，我这儿是...平民住的。”

胖虫崽隔着兜帽，挠了挠自己头上乱翘的黑色卷毛。他当然对雌虫的来历好奇，但他没有低劣到非要挖掘人家的隐私的地步。捡到雌虫时，对方显然没有什么求生意志，穆瑞斯不会雪上加霜的：

“我的意思是，这不是宫殿，没有那么多讲究，你需要确保伤口不要重新撕开，最好躺着或者倚靠枕头。”

穆瑞斯扬起脸，肉乎乎的鼻头动了动，突然弹跳起来，没给伊洛特任何说话的机会：

“汤！我的汤要糊了！”

下一秒，胖幼崽在伊洛特略懵的目光中跑出了残影，不一会儿，他端着一个对他而言过分巨大的餐盘走了过来，餐盘上堆叠的食物遮挡了他的视线，让他走得摇摇晃晃，像个胖乎乎的不倒翁。

“喏！”穆瑞斯了灵活地把食物放在床边的架子上，那是他从下城区淘换来的废弃机器臂，材质很好，还有滚轮，被穆瑞斯用来当床边的架子。

“趁热吃吧！浓汤和可能有点糊味儿，不喜欢喝的话，我那还有加了山药和菌菇的牛骨汤，我给你盛一碗。”

伊洛特几乎茫然地看着面前乱七八糟却又让他无法拒绝的一切，食物氤氲出的香气之中，他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从来没有置身于这样混乱却又温暖的地方，从来没有衣衫不整地出现在别的虫面前，从来没有看到这么多违背帝国法律和公序良俗的事在他面前上演。

可是，也从来没有谁把热腾腾的食物摆在他面前，关怀而热切地看着他。

即便伊洛特是皇子，即便他没有亲手造就令帝国蒙羞的战败，他也不应当...被这样好的对待。

他是罪雌，是...不该有谁敢对他这么好。

见他不动，穆瑞斯将食物往他面前推了推，又蹬着小短腿爬上床，在伊洛特的身后垫了几个垫子，一边小嘴叭叭个不停：

“就算没胃口也要多吃一点，你的伤口需要自身的能量愈合。调料太难买啦，几乎都是雄虫特供，我只能做调味轻的食物，如果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味道，我再去林子里找找材料。你不要不吃东西呀，我知道你们...贵族雌虫更遵守帝国的规训，比较有雌德，可是这里天高皇帝远，虫皇管不到，母神也懒得管的。”

穆瑞斯上辈子就是个话痨，穿越以来把系统都说得自闭了，现在更是叭叭个没完，奶乎乎的小嗓音盛满了木屋狭小的空间，吵得伊洛特心慌意乱，本能地握住勺子，将食物送进嘴里。

“这就对了嘛。”幼崽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说着胆大包天的话：

“施密特猎场庄园里有医疗舱，等你能走路了，我们去用一下。真想把医疗舱偷走啊，这是为数不多的好东西。”

伊洛特一口热汤呛在了喉咙里，白皙的面容都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