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奕着手重新管理公司，整天忙得像个陀螺，没有半点闲暇。他一边翻着公司上个月的报表，一边在手机上点开免提。

庄庆尧的声音传出来，听上去恹恹的，一听就是被人数落狠了：“老江，听你爸说你没事了？等会我来看看你……”

江奕勉强打起精神：“没事，之前的事儿帮我谢谢庄老。”

“哪的话，说起来要不是我让你出来玩，姓柯的还不一定有机会对你下手。”

时隔多日，江奕再次听到和柯洛羽有关的话题，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想借此抵抗心头的酸麻感：“都过去了，不说这个了。”

“沈总，您不能进。”前台焦急地低声喊道，还伴随着沈行的声音：“你不用跟来，是我自己要闯进去的，和你没有关系，你回工位上去吧。”

沈行推开江奕办公室的大门，另一只手上还提着一个五层的饭盒。

江奕只好对着电话里的庄庆尧道：“有点事情，回聊。”

沈行径直走进来，对着江奕挑了挑眉：“你不答应我的邀约，我只好上门来了。”他拎起饭盒，“饭总要吃的，这你总不能再拒绝了吧。”

前台站在门口，因为沈行的话语而惊讶地张着嘴巴，想解释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沈行扭头看到她，摆了摆手道：“回去吧，你不会受罚的。”

前台朝着江奕微微鞠了鞠躬，合上门出去了。

江奕扔下手里的文件，看着现在怎么都赶不走的沈行，无奈地直叹气。

他往后一仰，揉着眉心道：“后续的合作不需要我出面，你和项目经理谈。”

沈行自顾自地将手里的饭盒依次摆好：“我只是想和你吃个便饭。”

小赵得到消息推门进来，屋里两人都朝门口看去，沈行毫不客气地吩咐道：“赵助理是吧，你来得正好，麻烦去打两份米饭送过来，还有两副筷子。我来得太匆忙，忘记准备了。”

小赵半只脚刚踏进办公室，一进门就看到了沈行无可挑剔的微笑，随即立刻转头，往外走去。

江奕都没来的及叫人，门又关上了。他嘴角扯了扯，忍不住道：“你还真不拿自个当外人。”

桌上的菜都是江奕留学时经常吃的，正散发出诱人的香味，他深吸了一口，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有些出神。

沈行丝毫不恼，脸上依旧挂着浅笑：“你不好奇柯洛羽那天对我做了什么吗？”

江奕听到这句话回过神，止不住地笑道：“你现在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我长眼睛了。”

柯洛羽要真做了什么，沈行现在肯定是躺在医院里了，哪还能来骚扰他。

沈行的笑容淡了几分，江奕和柯洛羽明明才认识不过半年，就像是很了解彼此，总是透出着一股旁若无人的熟稔。

他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坐在江奕对面的椅子上，神色也显露出疲倦：“他出一个亿让我回北美，而且永远不能回国，你猜我答应了吗？”

江奕怔愣了几秒，柯洛羽说送沈行一个亿？亏他想得出来。姓柯的什么时候转性了，不坑人改送钱了？他越听越觉得扯淡。

柯洛羽不揍沈行一顿都是在干好事了，还送钱？一送就是一个亿，他脑袋被驴撅了吧。

小赵提着两盒米饭进来，放下后又快速退了出去。

沈行掀开盖子，正色道：“柯洛羽不适合你，你和他在一起不会开心的。”

他低着头，拿着筷子在米饭上慢悠悠地戳了几下，心里五味杂陈：“没有人和你说过吗？现在的你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江奕，张扬倨傲，做事情不考虑后果，任性妄为。他和江奕在一起两年，也算是将江奕的傲慢跋扈尝尽了。

可江奕和柯洛羽才认识半年多，江奕最近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只能依稀地去找寻一点点以前的影子。

江奕听到这话，脸色忽地沉了下去。沈行的心思一直很细腻，不然之前也不能和他待这么久。说起来，沈行对他的了解不比柯洛羽少，所以这一个个的，比赛似的照他心窝上戳，一戳一个准。

沈行像是没看见江奕的表情，脸上的笑容缓下来，夹杂着一丝苦涩：“上次你误会了，其实我们在一起的那两年，我就知道你不是出自一个的普通家庭。”

江奕没吱声，只是稍稍歪过脑袋看着沈行，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又突然提这些。

沈行的眼神有些飘忽，仿佛被拉回到了四年前，那股又酸又麻的感觉犹在昨日：“你从来不会因为钱而烦恼，几十万的手表、袖扣到处乱扔。当时你所有的衣物都是我在整理，我就算再没有见识，也不会一件都认不出。”

他抬头看着江奕，想将以往郁结在心中的话全都倒出来：“我只是觉得，你从未想过和我的以后，所以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和你认识两年，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大半年，你只字不提你的家人，我只知道你有个朋友姓庄，其他的一概不知。你让我怎么和你一起走下去？”

那时的江奕才19岁，正是什么都藏不住的年纪，而他也不过才20岁，他包容了江奕半年多，每次江奕找事情、发脾气，都是他主动求和、递台阶。

而江奕的态度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他只会是江奕短择的对象罢了。

他是人，他也会累，江奕就像是化不开的冰墙，他那时候真的感觉自己就算是穷尽一生，也无法窥探到里面的真心。

沈行的话音落下，屋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江奕刚在柯洛羽的事情里回过神，又被沈行的一番话问懵了。四年前，他和沈行相处的时候是什么心态？他现在竟有些想不起来。

他那时确实没有想过和沈行的未来，他才20岁，第一次正儿八经想谈个恋爱，难道就非得奔着一辈子去？

他感觉自己也没错，但沈行的话语和表情都告诉他，他错了。

江奕挠着后脑勺的头发，心里乱糟糟的，好一会才开口道：“我的确做错了很多事情，但我性子就这样，就当是我的错。以前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我知道柯洛羽不适合我，我们没可能了。”

至于沈行和柯洛羽之间的交易，就算涉及他，现在也和他无关了。柯洛羽还真是有钱烧的慌……

沈行压根没想过江奕会承认自己的错误，虽然只是简单提了一句，但已经是破天荒头一遭了，他心口的烦闷好像飘散了不少。

可也是这么一句话，让他明白自己根本比不过柯洛羽，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他浑身凉飕飕的，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掩饰性地长吁短叹道：“早知道我就收下他的钱了。诶，你还真别说，我都没想到你现在能这么值钱。”

江奕也不禁笑出声：“别贫了，我在你心底的份量也没到这么重，你没要这钱肯定也不可能是为了我。”

沈行虽然已经不是华籍，但他的家人都还在国内，就算他想把家里人都带过去长期定居，顾忌各种原因，短时间内肯定无法实现。所以哪怕柯洛羽开的条件再诱人，沈行也不会这么容易答应。

两人相视而笑，沈行没应，也算是默认了。江奕道：“你如果碰到麻烦，说一声。”

沈行点着桌上的菜，啧了一声：“你这话是赶我走啊，我好不容易做顿饭，你也不尝尝？”

他顺手给江奕夹了几筷子菜：“说起来我也好些年没做中餐了，手都生了。不过就算是不好吃，你也得多吃点。”

江奕无奈地直摇头，沈行也变了，和三、四年前比可是大胆多了。

他们没再说之前的话题，而是聊起了生活中的趣事，聊着聊着还会扯到他们以前的同学。

江奕听着沈行讲述其他人的变化，手上的动作都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也应该往前看，不该再揪着过去不放了。

两人将之前的误会解开，做不成爱人，至少还能当朋友。

沈行看起来也很满意，偶尔约江奕喝茶、谈家常，但更多的是聊项目、聊聊国内外的发展。

他们就像个合拍的朋友、搭档，彼此间的共同话题还真不少。

只是才过几天，沈行火急火燎的就要回北美。时间太过匆忙，江奕没来得及去送他，只在电话里道了别。

他又恢复到工作狂的状态，小赵天天盯着他，不让他太过操劳。

只是他闲下来依旧控制不住地去想柯洛羽，理智让他忘却，可他只有在最繁忙的时候才能勉强喘口气。

两周已经过去，柯洛羽醒了吗？

江奕坐在办公室，失神地看着眼前的日历，8月5日，上面什么标记都没有，但他几乎是数着日子过来的。

而今天，也是他的生日。还有两天是他妈妈的忌日。

自他妈走后，生日对他来说就不存在了。他身边的人全都不约而同地过滤掉这个日子，时间久了，他都快忘记自己也有生日。

柯洛羽是这十年以来，唯一一个和他说“生日快乐”的人。

私家侦探每天都会送来文件，他攒了十几个信封，这次终于一股脑撕开，里面全都是柯洛羽的照片。

不同的角度、光线，只有人是同一个。

柯洛羽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面无血色，像是在沉睡。

江奕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明明这几十张都差不多，他却舍不得挪开眼，怔怔地看了半天。

直到午饭时间，小赵带着打包好的午饭推开他办公室的大门，他猛地惊醒过来，慌忙间将一桌子的照片拢到一起。

他摸了把脸，假装无事发生，问道：“下午有什么安排？”

小赵走上前，放下午饭，眼神一分都不敢乱瞟：“下午和华盛集团有个合同要签订。”

江奕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双臂圈起来的一寸地方，里面全是柯洛羽的照片：“往后挪。”

小赵忍不住解释道：“这个合同谈了一个月，市值15.9个……”

江奕所有行程安排他都了如指掌，下午并没有任何事情比这项合同更重要。

小赵还没说完，江奕暴躁地拍着桌子，打断他后边的话：“别让我再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