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约定了补习，姜云意顺带叫上程愈来家里一起吃晚饭。

姜妈妈不让她上门补习，在自己家倒是接受良好。

她回到家简单做了准备，过去敲开程愈的门。

有过送饭的经历，彼此又都熟悉，程愈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

然而见了面，他礼貌地喊了“叔叔阿姨”，那姿态竟莫名有了几分乖巧，让姜爸爸姜妈妈深觉传言言过其实。

姜妈妈到底是有些不满，从见了面点头致意，便没有说过话。

姜云意主动拿了碗筷，笑着帮姜妈妈盛饭，同时招呼程愈自己去盛饭，之后又给姜爸爸盛了饭，最后才是自己。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姜爸爸咳嗽一声，用对着小辈的温和语气道，“小程啊，千万别客气，家里做了不少饭，不够再去添。”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姜爸爸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很理解程愈的饭量。

程愈收敛了面对姜云意时流露出的大半桀骜，对着姜爸爸点头，“我知道，姜叔叔。”

小时候程愈也是在姜家吃过饭的。

那时候程飞云不管他，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又坚持着从小教育的原则，不愿意去好心的邻居家吃饭。

一些人看不过去，准备了食物送上门，小程愈抵不过强塞的好意，就这么过了一段时间。

那个年代大家生活水平都一般，姜云意担心姜妈妈不乐意，从自己的饭里省出一部分，分给小程愈。

她做的小心，很长一段时间姜妈妈都没有发现。

后来知道了，也只是责备姜云意不好好吃饭，主动让她叫了程愈上门吃饭。

那也是仅有的一次。

第二天程飞云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些，上门去给小程愈送过饭的人家闹了一通，说到底是伤了自尊。

即便再落魄，他也轮不到这些人来看他笑话。

自此，双方关系恶化，邻里不愿意沾染麻烦，只偶尔私下给小程愈送点零食填肚子。

好算之后程飞云终于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记得给准备点饭或者零钱。

但他自个都吃了上顿没下顿，小程愈也就是比之前好一点，至少饿不死。

这都是众人皆知的陈年旧事。

那时候姜云意胜在年纪小，有时带着小程愈，两人找个角落一块吃饭，没有人在意。

一直到大学前。

.

姜爸爸没有问程愈太多私人信息，说的最多的是姜云意的工作。

姜云意考的师范大学，一定程度上受了父母的影响。

当时教师、医生护士都是寻常人家眼中的热门职业，姜云意成绩好，护士门槛低，便报了更感兴趣的教育类。

姜爸爸就在那边反省，以为当老师可以轻松点，结果是心累。

说她刚上班的时候经常留在学校给学生们看功课、备教案，旨在告诉程愈，补习其实是一件挺寻常的事，让他不必负担。

姜云意想，程愈应该不会负担，只会多余。

程愈话不多，大部分是姜爸爸在那边鼓励他努力考个高中，以后如何如何。

闲话家常，不让人心烦，程愈也总是会回应。

这比姜云意预想的见面好多了。

他也没客气，一直到吃饱了才放下筷子。

姜云意知道他的饭量，米饭都是往多了煮。一般他们家也不是顿顿都刚好吃完，有时剩的饭第二天可以煮粥，或者炒个炒饭。

最后程愈要收拾碗筷，让姜妈妈挡了回去，“赶紧开始吧你们，早弄完早结束。”

话里很不耐烦，手上却是把活都干了。

姜爸爸在家里不是下了班就不动弹的大老爷们，在厨房帮姜妈妈洗碗收拾。

饭后姜爸爸姜妈妈会看电视，补习的地方就选在了姜云意的卧室，房门半开。

他们家的房子不大，两个卧室加客厅厨房，正好够一家三口居住。

她的房间有一张从前的书桌，后来经常被她拿来做教案。房间特意收拾过，没有过于私人的物品，用来待客也合适。

反正家里来了客人，她的房间也总是有人进进出出，没那么多讲究。

打印的资料准备了两份，分了科目大纲，今天主要是为了梳理知识点。

姜云意先把需要背的整理出来，简单给程愈讲了下，只花了不到一小时。

见到他们出来，姜妈妈看了眼时间，主动问，“这么快？”

姜云意忍不住笑，“今天的内容简单。”

姜妈妈会主动询问，其实心里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漠不关心。

姜云意送程愈出了门，没有下楼。

时间不算晚，小区都是熟面孔，程愈一个男生，出不了什么事。

她不是家长，不需要事事询问，不然适得其反。

之前的行为本就是越界，若非程愈愿意配合，只会越发远离。可如果不做声，她做不到就这么干看着。

.

姜云意下班时间会比程愈晚一些，但差不多久，那点时间没办法离开太远。

而晚上有了固定的地点吃饭，又多了一项额外的“补课”，程愈的生活久违地规律起来。

只是在姜云意不知道的时候，他还是那个会在网吧待上一整夜，白天趴课桌的不良少年。

网吧是问题少年们的聚集地。

他钱不多，一直坐的最便宜的大厅，经常看到几个眼熟的面孔。

那些人一般都会绕着他，更不要提打招呼。

因为“补课”的关系，他到网吧的时间算不得早。已经过了最热闹的阶段，一整晚下来很是清净。

跟程愈不同，那些学生不管如何混蛋，都有一个家长管着，到了时间就得下机。

方一浩便是如此。

一行人热热闹闹穿过狭窄的走道，注意到了坐在角落的程愈，又走了过来。

程愈便是游戏最上头的时候，也会注意到身边的动静，更不要说这么一大群人直愣愣地戳过来。

他转头看到方一浩，摘下耳机，甩了一个疑问的眼神过去。

旁边的座位没有人，方一浩直接坐下来，大咧咧道，“最近咋都不见你人？”

学生中有手机的少，特别是初中生，基本没有，平时联系全靠学校或者提前一天约好时间地点。

在这之前，程愈没事都会跟他们混一起。突然好几天不见人，方一浩自然好奇。

程愈面无表情道，“有人要给我补课。”

大家以为他开玩笑，直接乐出了声，只是看着他不似玩笑的神情，渐渐笑不出来了。

他在一群男生中年纪最小，每次打架却是最狠的那个，很少有人不怵他。

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其他人会担心事情闹大了跟家里不好交代，程愈家里那是直接没人。

没见他这么整夜整夜不回家，一开始甚至不少人当着他的面羡慕他。

没人管，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门禁规矩。

不过后来发现他连一顿饭可能都吃不起，那些话慢慢也就没人说了。

没钱那是什么都干不了，他们平时跟人要“保护费”那点三瓜两枣，都不够塞牙缝的。

不敢多要啊，真多要了人是不告家长，可那么大比钱消失，家长发现了找到学校，那才是亏。

听到他的回答，方一浩很不可思议，直接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不是，你说真的啊？！”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要打架，网管都看过来了。

在网吧打架不是稀罕事，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一言不合就会上手。

小打小闹没啥事，要真动真格，随便砸个电脑就够老板哭的了。

现在的电脑可不便宜，有些孩子的家长还尽是些老赖，躲着不赔能怎么办？

没见网吧时不时有网管巡逻？就怕有人没轻没重的。

方一浩就不是个怕的，见其他人看过来，直接吼一句，“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叙旧？”

他们一伙人多势众，成年人都得掂量掂量，避其锋芒。

程愈淡淡嗯了声，一副赶人的架势。

对后续不多解释。

方一浩想不出来咋就突然补课了，就程愈那成天在学校一副睡神的架势，谁想不开要给他补课？

他脑中灵光一闪，“不会是上次你说的那个，你们邻居的老师吧？”

程愈点头承认。

看姜云意的架势，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这样的日子他还得混一段时间。

他想，至少能有个免费吃饭的地，不亏。

方一浩，“不会是为了上次那事吧？操他妈真多管闲事，是我们学校老师吗？就管。就是我们学校的，那也得避着我们走！”

身后跟着的小弟们纷纷应是，说道，“那几个高中的老师都这样，不然我们能被管成孙子？”

他们学校升学率低，一大半都是毕业直接不读了，只要不闹出大的动静，老师们在学校也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面上过得去就成。

说到这个，几人不免话多起来，显然对其他高中的老师积怨已久。

程愈作势要戴上耳机，“没事我继续打游戏了。”

“诶，先别，”方一浩当即停了嘴里那些不带重复的脏话，说道，“跟你说个正经事，有人找你要货呢，这几天找不到你人，都等两天了。”

方一浩从电影里学来的词，自觉有逼格，经常用来指代程愈的摩托生意。

一般都是别人找好零件，他出力组装，挣个友情价。

程愈不怎么感兴趣，“没空。”

方一浩当即道，“你这咋有钱都不赚呢，我要有你这手艺，还读什么书，直接开店去了，一天挣个几百不是问题。”

按照现在的工资水平，几百都是高薪阶级了。

程愈老话重提，“你要想学我可以教你。”

所谓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程愈无所谓。没别的原因，就是不在意。

要真那么容易学，方一浩早会了。

程愈组装的时候每次都大大方方给人看，尤其方一浩，一开始想的是自己学了自己赚。

可他弄出来的东西就是动不了，那完全就是另一个铁疙瘩。

他本身不是能沉得下心学习的人，几次之后没了耐性，便只看着不动手。

既然他学不会，就让他的那些小弟学。

程愈是新来的，年纪又小，比起早早跟他混一起的小弟，他其实更愿意他们这些自己人学会。

可就是那么邪门，程愈那些操作看着都简单，一上手跟个筛子一样，哪哪都有问题。

最后还是绕不开程愈。

要说他给拉单子也没好处，会这么积极是他多收了钱。

别人找程愈帮忙没用，给钱也不干。问就是不熟，不乐意搭理，大家也就只能找上方一浩。

这些程愈其实都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他刚开始跟他们混，为了过得舒坦点都是免费帮忙。

后来一行人想弄的都弄了，方一浩才主动提出收费，劝他，“我们这都是自己人，收不收费的生分。但是其他人跟我们什么关系？这么着对我们这些兄弟也不公平。

“随便收点钱，你自个也能吃点好的，再给兄弟们买个饮料，怎么都比白干的强。”

程愈确实偶尔会靠这个弄点钱，专门有人找他收，不给人单做。

那些人找过来他不同意，有这一部分原因，更大一部分是他嫌麻烦。

没到吃不起饭的地步，没那个心。

方一浩主动提起，他只当多了个渠道，总归不费他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