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程愈家门口时，姜云意其实不确定他是否在家。正如前两次，她找不到人的概率更大些。

出乎意料的是，她敲了门没多久，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姜云意冲他笑了下，举起手中的保温盒，“你的晚饭。”

程愈让开路，见她走进来，陈述道，“你有几个饭盒。”

这显然不是疑问，姜云意冲他道，“中午的保温盒呢，我正好带回去。”

昨天时间紧，她用的是平时装菜的保温盒，今天特意去超市多买了两个，可以轮换着用。

用过的保温盒已经洗干净了，她把装了晚饭的保温盒放在餐桌上，取过了他手中的另一个，说道，“你慢慢吃，盒子明天放门卫室就行。”

程愈没多说什么，简单点了下头。

姜云意，“对了，明天晚上我值班，你要来学校找我吗？或者我让我妈打包饭菜？”

程愈就算再混不吝，也做不到让姜妈妈送饭的程度，“我自己解决。”

姜云意想给他点钱，但这并不合适，道，“我帮你订个晚饭，让人送过来？”

程愈被她的话整无语了，“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只是有点担心你。”姜云意温声道。

程愈佯装不耐，“行吧，明天晚上我去找你。”

她顿时笑开了，“好，新鲜的饭菜味道更好。”

程愈不挑食，没饭吃的时候，能有口水喝都是好的。

他说道，“没说跟你一起吃。”

姜云意解释道，“教师食堂晚上人不多的。”

程愈不再拒绝，算是同意了。

晚饭同样可以放在门卫，但她有事想跟程愈聊一聊。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姜云意去了校门口，才发现程愈已经到了。

门卫已经给他做了登记，看到姜云意出来，笑着问了句，“这是姜老师的弟弟吗？”

姜云意笑着点点头，“以后中午就麻烦您了。”

门卫是个四五十岁的大爷，一脸和善，“顺便的事，哪需要这么客气。”

他问道，“怎么不让你弟进学校吃？这一来一回饭菜都凉了。”

姜云意，“怕他赶不及上课。”

或许是担心过于瞩目，程愈没穿初中的校服。

校门口到食堂得走几分钟，里面有专门的教师食堂。

中午上课的老师多，即便是教师食堂仍需要排队。晚上值班的老师却少了一大半，窗口也只开了两个。

今晚的主菜有红烧鸡块、土豆牛肉和葱爆虾，姜云意问他想吃什么，程愈只说随便。她干脆三个菜都要了，又挑了几个素材。

学校的菜份量不算多，都是按个人份算，多拿几个菜不会吃不完。

程愈主动端起餐盘，找了个四下无人的座位。

学校的老师之间不是都认识，很多只是面熟。

老师们有时也会带自己的小孩过来吃饭，因此看到程愈，其他老师也不过是下意识看了眼。

姜云意打了两份免费的汤过来，一碗推给程愈，对他道，“先吃饭吧。”

教师食堂的饭菜味道不比外头的小炒差，吃得差不多，她问起了他的复习情况。

距离中考还有三个月，只要程愈愿意沉下心学习，不说本市最好的高中，一般的高中还是能上的。

等上了高中，之后的缺漏再慢慢补齐不难。

程愈拿到资料后，只简单看了眼，压根没有真的去学，但听到姜云意的话，他面不改色道，“看不懂。”

姜云意没察觉，在她心里，程愈还是那个不会在她面前撒谎的小孩，“是需要补习吗？”

她今年带的高三班，教学任务重。以前课后空余的时间她还会去做点兼职补课，现在却是都花在了学校的学生上。

但也不是说完全抽不出时间。

程愈，“老师有时间？”

就算他只是初中生，对于高三年级的课业也有一定了解。尤其他们临近升学，学校的老师讲了不少相关的内容。

姜云意，“可能不多，但每天一两个小时没问题。”

以程愈小时候的表现，足够提升基础了。

程愈这么问，不是真的想补课，但他没想到姜云意真的会想帮他。

他对未来没有规划，没到饿不死的地步，走一步算一步，不需要也不会有人来关心他的前途。

得过且过是常态。

姜云意在他这里，只是占了那么一点童年的记忆，他想不通她是为什么又要来掺和他的生活。

程愈扔掉筷子，故意道，“我得看那些东西才能吃你的饭？”

姜云意怔了下，继而露出一个略带安抚的笑，“当然不是。”

她说道，“但你不想继续上学吗？工作是一件很无聊的事，而你考上高中，还能在学校玩三年。”

程愈嗤笑，扭头道，“你拿我当小孩哄？”

姜云意自然摇头，“你可能会想，不上学玩的时间更多了，可是没有生活来源，又能玩多久？”

程愈听的烦，下意识想抽根烟出来，想到这是姜云意的学校，到底是没有动作，只手指用力摩挲了两下。

姜云意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程愈不是不懂。

他一个人生活，需要生活来源，或许他有某些途径，但不会永远靠那些。童工不是那么好做的，他一定受不了，任由他继续下去，很可能走上另一条路。

尽管只是一种可能，但姜云意不愿看到那样的未来。

见她突然沉默，只专注等他的回答，程愈徒然升起的躁意竟慢慢降了下去，“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姜老师，难道高中就不需要生活费？”

姜云意认真道，“只要你愿意考上高中，我可以资助你上学。”

她没说能不能，因为她相信他可以。

初高中其实都有贫困生补助，这么些年过来，程愈的自尊心早消磨的差不多。

但他从来不会在这方面动心思。

或许正是因为姜云意仍然理解他，他对她的行为没到排斥的地步。

他突然有点好奇她能坚持多久，无所谓道，“行，你乐意就补呗。”

反正学不学的，还得看他。

.

一个班级有好几个任课老师，轮换下来，差不多半个月值一次班，不算频繁。

高中晚自习只有住校生上，到了高三也有走读生申请晚自习，但只零星几个。

姜云意走在那些学生中，看着他们坐上家长的车。

夜晚安静的校门口，随之热闹了小会。

晚上的公交她坐过不止一次，并不陌生。过了三个站，就是他们小区外的公交车站，需要走上几分钟的路程到家。

她下了车，看到已经等在车站的姜爸爸，说道，“爸，没几步路，你不用每次都来接我。”

姜爸爸让她上车，说道，“我晚上闲着没事，不来看看不放心。”

出来了心里反而安心。

姜云意坐上姜爸爸小电驴的后座，手搭在他肩上，没再说什么。

老小区附近没有娱乐活动，沿街店铺关门的早，她下班回来一路都碰不上几个行人。

路灯隔得远，加上茂密的绿化树，一到冬天就有种黑黢黢的阴森感。

故而，摩托车的轰鸣声也愈发的醒目。

她抬眼望过去，摩托车上的人目不斜视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

姜爸爸道，“是小程那小子吧，听说那摩托还是他自己组装的。”

姜云意心中一动，问道，“他会组装摩托？”

姜爸爸不由感慨，“他爸不是被他赶走了？”

姜云意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不由问，“他自己赶走的？”

姜爸爸不好背后说人话，可程父是真不当人，“赶走了也好，在家只会打孩子，有点钱都自个花了，这过得有爸跟没爸一样。”

他说道，“他妈倒是干了件好事，那房子在小程名下，他不同意就不能动。有一阵子吧，那人闹着要卖房子，把家里能卖的都给卖了，就剩个房本。

“后来好像是两人打了一架，闹得特别大，被小程赶了出去。之后倒是又来了几次，都被打出去了，就不回来了。

“估摸着也是不敢回来。

“家里没人做饭，小程不就找了个地方打小工，挣口饭吃。这事本来还没人知道，后来闹出来人老板只给吃饭，那是一分工资都不给。

“年纪小，也没合同，没办法的事。不过小程是个厉害的，把人手艺学了个七七八八，就算不读书了，好歹能养活自己。”

姜云意没多问，只道，“他这么开着没事？”

姜爸爸不在意道，“豁，这个年纪出来打工的，哪个不开？也没人管。”

话头上来了，姜爸爸继续道，“就是不愿意好好读书，以前多聪明一孩子。”

姜云意顺势把要补课的事说了。

姜爸爸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的事我们不管，那孩子要真能学好，也是一件好事了。”

姜妈妈不介意多做一个人的饭，但一听姜云意还要给人补课，不乐意了，“小程那是自己不学好，你逼着他学也没用。”

她是不想邻居们背后说人，“你这些年不知道，这孩子整天跟那些游手好闲的混，都学坏了。”

到底是看着长大过的，姜妈妈也不好说的太难听。

她不说姜云意其实也该知道，都是不着四六的人，偷鸡摸狗打架，犯法的事没干过，可也是常常在派出所进出的人。

姜云意确实没那么清楚程愈的过往，然而，“他年纪还小。”

姜妈妈叹口气，闷头生了会气，嘀咕道，“你可别上他家去。”

小程年纪不大，但也不小了，她一个女孩子待人家里不好听。

姜云意不由弯起眼，搂着姜妈妈的胳膊道，“妈你真好。”

姜妈妈还是有些不高兴，压着嘴角，恶声恶气，“他要是自己不学，你就别管了。”

姜云意自然答应，“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