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他十六岁,在毫无防备之下被推上了高位,紧接着便是祭祖、选妃。
那个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哭,然后就是想要逃走。所以当长辈们张罗着给他选妃时,他则在想着怎么让大臣甚至天下百姓失望,怎么逃离那个位子。
小时候别的皇子都在玩耍,而他在学习,别的皇子睡觉,他还在学习。所以他真的特别讨厌那个位子。他曾经给南希说如果有机会,他一定要离开皇宫。那个时候南希许诺他说如果他真不想当皇帝,那她一定帮他远离那旋涡。
鉴于他那颗坚定地想要离开的心,所以他选妃的第一首选便是南希。
那天太皇太后还问他再不用选别人吗?他斩钉截铁的摇头说不用。
最后太皇太后和太后商议之下,还是觉得后宫人太少,所以便点了翰林学士董疏远的孙女董星河。
“她出身书香世家,跟南希两个人一静一动,定能打理好后宫。”太后说着示意董星河上前来。
李湛一心不想选别人,原因很简单,他怕他跟南希密谋个什么被外人知道。可既然两宫太后都发话了,他也不好驳了两位老人的面子,所以只淡淡的来了一句:“抬起头来。”
等董星河抬头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丫头长得好干净,没有南希那种狠厉和妖媚的复杂气息,看起来让人感觉很舒心。
“叫什么名字?”他本来已经要走的人,还是很多余的问了一句。
“董星河。”
“朕还叫李月光呢,都什么名字?看来翰林院大学士也不过如此。”他语气中带着傲慢,但眼角还是忍不住多刮了她两眼,然后甩袖离开。
“湛儿,那这董星河就留下了。”王太后笑一声,朗声道。
“母后替儿臣做主便是。”
就那样,她留在了宫里。而他在谋划逃离中与大臣们、太皇太后、太后等斗智斗勇,倒是忘了他曾留了那么一个人在宫里。
李湛想了半天,还是没想明白董星河于自己是怎样一种存在,所以干脆不想了。
“咱们回去吧,我师父和你师父都被抓了,咱们应该讨论讨论接下来的行程。”最后李湛说了一句打破两个人尴尬境地的话。
回到厢房,剩下的幽魂派人都在,几人商议之下决定各自回分舵,然后听他们少门主宁远的差遣。李湛和董星河则留在长安等消息,以便跟宁远商议做后续打算。
李昂回房之后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书里的内容,可当打开的时候不觉愣了愣,又拿到门口对着太阳看了看,还是没有任何字。于是他便拿着书去找南希。
“空的?怎么可能。”南希听李昂说了之后有些怀疑道。
“你看。”李昂翻开来递给南希。
南希看着那空白的书页,端详半晌,才找了些铅粉抹到书页上。果然,很快有字迹出现。
“哇,皇嫂这里居然连这东西都有?”李昂拿起铅粉盒端详片刻才说。
“连这都没有,怎敢自称水云间暗谍。”南希说着开始眉头紧锁,拉了拉李昂示意他看字迹的内容。
相乃国本,决不可用贪生怕死追名逐利之徒,故李王不除,唐室不稳。
借陛下之手,除掉他们。
左金吾大将军韩约与四宰相合谋属实,可放消息给神策军,以借刀杀人。
即便不成功,能除阉党,也不虚此谋。
等两人再往前翻的时候,发现历朝历代,帝王废立皆牵涉其中。
八公主已秘密带兵入京,成败自在你心。
退一步海清河宴,你可如愿快意江湖。
攻心如攻城,不可急躁。
她最想要什么便不给她什么,她既然有求于你,自是一直不会离你而去。
本是同根,相煎何急?
已然为帝,要远离朝野,谈何容易?
借丑闻脱身,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一诺江山,我将江山给你,愿你守得现世安稳,百姓安康。
“这一句是皇兄曾经托人带给我的信。”李昂激动道。
“一诺江山?他曾经许诺了你什么?”南希指着那行字,抬眸问李昂。
“咳咳,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李昂略显尴尬,躲避开南希的眼神。
“什么事情?”
“小时候皇兄说他无心为帝,太累。那时候我年纪小,觉得父皇坐的那个位置很威风,就同他说如果他不想坐,继位之后可以传诏让位于我。”
“哦,怪不得就在大家都以为没有诏书的时候太皇太后搞了一份诏书来,我当初还以为是假的呢。”
“皇嫂,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帝王录?”李昂适时的引开话题。
南希又随意的翻了翻,摇头道:“不知道,但很显然这背后的人跟帝王废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依皇嫂看,这应该是真的帝王录?”
“自古以来奇书千千万,能以这样的方式存在的,大概是八九不离十了。”
“照这么说的话,咱们要这本书其实没有任何价值。”
“很显然,背后的人只是通过引导帝王的决策来决定朝史更替。”
“既然这样,今晚就还回去吧。”李昂说着将书合起来,递给南希。
“这帮人服务于历代皇帝,但很显然,现在在你之外还有人使得他们直接效忠,连甘露事变他们都参与了,陛下难道没有什么想法吗?”
“那个人你我都知道,太皇太后的棋局你我也知道,留着吧,要是真有个万一,大唐就得靠他了。”李昂沉默半晌才说。
“他以为我不知道,每次在我跟前装的可逼真呢。”
“要是不逼真,能骗过十六宅那么多双眼睛吗?其实当初朕也觉得李王二人太过追名逐利,但一朝天子一朝臣,朕只是想用自己的人,现在想想,为君,朕还真不如皇兄。”
“但你现在行动受限,真的开心吗?你将永儿逼个半死,将美儿放在火上烤,你开心吗?”
“所以朕如今能信的只有皇嫂,而皇嫂的心且在皇兄那里。”李昂说着抬手扶着南希的肩,一字一顿的补充,“朕说想废了永儿,是因为朕觉得他并不适合为君,想立美儿是觉得他失踪三年确实历练的很好。还有,朕许你皇后之位是真心的。”
“陛下今日没有上朝,要是让太皇太后和太后知道了又不开心了。”南希巧妙的屈膝,弯腰,逃离李昂的禁锢。
“坐在那儿就是个花架子,那帮朝臣连个屁也不敢放,不去也罢。”李昂说着黏上南希的脚步,然后从她身后搂了她。
“放开,再不放开我喊人了。”南希的声音冷了半分道。
“皇兄就在皇陵,皇嫂如果想让他知道的话大可放声喊。”
“涵儿,我是你嫂子。”
“朕知道,可朕还是喜欢你。”李昂说着低头在南希的脖子上亲了亲,眼中闪过些许迷恋。
“听话,你既然在乎你皇兄,就不该对我这样。”南希只能软语求他。
“朕——,”李昂咬了咬唇,平复一下情绪,然后放开了南希,“对不起。”
“别道歉,你是帝王,将腰板挺直了,即便是仰人鼻息,也要有帝王的气势,不要跟任何人道歉,明白吗?”南希擦了擦眼角,转头看着像孩子一般的人,心下不觉一软。
“谢谢皇嫂这些年教朕怎么为君,不管到了何种境地,朕会记得皇嫂的话,一直挺直腰板,哪怕是死,朕也会保持着帝王该有的姿态。”
“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呢?别哭。”南希见李昂眼中噙着泪花,不觉开口安慰一句,然后拿着帕子帮他擦泪。
“母后常说长嫂如母,朕这些年一直敬嫂嫂,可嫂嫂为何总是拒朕于千里之外?朕知道有时候在人前,朕待嫂嫂不甚好,可嫂嫂为何不能理解朕的苦心呢?”被南希一哄,李昂直接放声开哭。
“我都知道,只有以后再莫要说喜欢我之类的话,我肯定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
“可朕喜欢你啊!”
“好,我知道,别哭了,好吗?”
“呜呜呜,他们都欺负朕,朕这个皇帝当的忒窝囊。”
“涵儿,你要这么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不管怎么说,咱们这次打破了牛李党之争的平衡,也算是功德一件。朝中势力错综复杂,相互倾轧,那帮阉党他再厉害也还不得靠着你。携天子以令朝臣,只要天子在,他们还翻不了天。”
“朕心情郁闷的很,有的时候真想一觉下去,长眠不起算了。”
“再撑一阵子,看这书,皇叔不是参与进来了吗?咱们就等着他大展拳脚,到时候还怕那些阉党吗?”
“可万一不是皇叔呢?”
“我想办法去打探打探,万一不是,那么情况会很严重。就得同太皇太后商量一下了。”
南希安慰了半天,李昂终于情绪稳定下来。
南希觉得让他一直留在皇陵,也不是个事儿,所以便派了蕴意送他回宫。
到斩风断,树叶很快变成细屑,然后射向四面八方,有细嫩一点的树皮全部被划破,留下一道深绿的疤痕。
“你别欺负树成吗?”董星河盯了半晌之后忍不住吐槽怒火中烧的李湛。
“蠢猪,谁叫你拿那本做替换的?”李湛终于收了剑,目光森冷的盯着董星河骂道。
“我怎么知道你那白书上还有字?”
“你没长脑子吗?现在二弟知道了,你让他怎么想我?”
“吃醋了就直说,别找那么多理由,别搁我身上撒气。”
被董星河这么一怼,李湛便没有由来的委屈。
他不觉想,肯定是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不然就不会经常被人夺所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