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欣然应诺，转身走进了府门，留给闻诺一个挺直的背影。

闻诺站在府门外时，浑身一股冷意，他吃惊于李清凭的转变，更心惊于当今陛下对墨衣卫的驯化，当真是听话至极。

沈微澜心情十分沉重，闻诺的话他怎会不知，但他不能走，现在还不到走的时候，再等等，等他完成任务，他可以光明正大，无牵无挂地潇洒离开。

只要他警醒一些，比以前更用一些心，更小心一点，把这段时间安稳度过去，就有希望了。

空气中还带着雨后清新的气息，天空澄澈，微风不燥，地上冒出的绿芽显得娇嫩可爱。

沈微澜抬头望着蔚蓝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向李清凭所在的清风轩走去。

李清凭定是十分震怒的，当初只是微露剑锋便要责罚二十杖，这一次磕伤了脑袋，岂不是要以命相抵方才抵消李清凭的怒气。

沈微澜在清风轩门外停驻了片刻才推门进去，正看见齐良刚刚收起药瓶。

李清凭此刻已经冷静下来，换了一身素雅的浅蓝色衣裳，领口及袖口金线绣着竹枝纹，显得优雅矜贵，他眉若远山，眸光清冷，眼尾带着不自然的微红，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给人一种既高贵又温和的感觉。

沈微澜有片刻恍惚，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地跪了下来：“属下沈微澜，请殿下治罪！”

“你这是做什么？”李清凭却不懂了，“我需要治你什么罪？”他抬手碰了碰额角，血已经止住，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属下以下犯上，该罚！”

“确实该罚。”李清凭说着，叹了口气，“也有我的不是，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今日之事，本就是那盏茶的错，那茶中有药，使我急色了些，我也有错。”

沈微澜微微松了口气，坚持道：“属下伤了殿下，属下当罚！”

“罚，肯定要罚。”李清凭轻笑几声，语气莫名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今天非打你个皮开肉绽不可！齐良，你来安排吧。”

齐良还端着托盘里的药，闻言微微躬身问：“殿下，这次需打多少杖？”

李清凭幽幽地看着跪在下方身背绷直的沈微澜，他依旧一身黑色劲衣，后背挺拔，线条流畅，看着便赏心悦目。

李清凭摸了摸唇角，好似那柔软的感觉依旧在，他似笑非笑着：“那就十杖吧，狠狠地打！”

齐良望了沈微澜一眼，垂首道：“是。”

沈微澜心头轻松了不少，整个人松了下来，恭敬道：“属下遵命！”

长凳木杖，依旧是齐良在侧，这一次执杖者也未留手，一杖下去，沈微澜险些疼昏过去，豆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浑身激起一片汗水，他咬紧牙关，倔强地不曾发出一声。

整个清风轩响着重重地砸在肉/体/上的噼啪声，等十杖打完时，沈微澜整个人意识模糊了。

模糊地视线里，是一双绸缎鞋，李清凭俊美清朗的面庞缓缓靠近过来，离得很近，沈微澜恍惚听得一声嗤笑，那明朗含笑的声音低沉传来：“啊，这就晕了…日后可怎么办呢……”

沈微澜是被疼醒的，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头皮阵阵发紧，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把头转向外侧。

窗外淡淡地映着一层月光，桌上的灯芯都快淹进灯油里，灯光昏黄微弱。

房门吱呀推开，齐良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一抬眼便见沈微澜张着眼睛，满目惺忪地盯着窗格。

“沈大哥，你醒了，”齐良语调轻快许多，站在床前，小声问，“感觉怎么样？”

沈微澜疼得发出微哼声，调整了一下呼吸道：“还是疼，但还好……我忍得住。”

“殿下见你伤的严重，着人送了些药膏过来，”齐良缓缓道，“沈大哥，你又把殿下打了？”

沈微澜点了点头，轻应了一声。

齐良追问：“这次又为了什么？”

沈微澜不语，齐良看了眼旁边放着的药膏，不仅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凉血活血的紫草膏，和愈合伤口滋润皮肤的熊脂膏，这些都是宫廷秘制，皇家御用，如今用在一个护卫身上，齐良欲言又止，又问了一句：“沈大哥，你心中可有数？”

“我知道，我会小心。”沈微澜再是木头脑袋，经过这些事也开窍了。

因此养伤期间，沈微澜从不往前头去，如今伤养好了，再躲下去也不是长法，他身为护卫，理应守在李清凭身边。

也不知今日碰面，会是什么光景。

沈微澜整理了衣裳，收拾妥帖，便带剑去李清凭身边听候。

此时午间，李清凭在前厅隔间，沈微澜去的时候，李清凭已经用饭完毕，婢女正撤下残余的饭食。

“好了？”李清凭上下打量沈微澜，随后点头，“看起来蛮有精神的，养得不错。”

沈微澜恭恭敬敬地应：“是，多谢殿下赐药。”

“嗯，这半个月，没白养。”李清凭看他气色已恢复如常，慢悠悠道，“一会吃完饭，与我一同进宫。”李清凭神情散漫，似乎对什么也不太在意，“今天宫里开了家宴，一起去宫里逛逛，父王身子也不太好，正好前去看看。”

沈微澜应道：“属下遵命。”

大晏国皇帝李承德自来勤政爱民，偶有风雷手段，便能震慑内外，只是长年积劳，身体早一日不如一日，如今不过知命之年，便时时力有不逮，晚间常因心悸而醒，近日开始常常想起往事。

家宴设在晚上，李清凭并不急着进宫，反而去闻府喊了闻诺作陪，闻诺本想推辞不去，在家休沐的闻瑞霖徐徐道：“你自小长在陛下眼皮底下，小时也时常抱你逗你，你去也好，一群半大孩子闹一闹，陛下兴许病就好了。”

闻诺这才换了身正式点的衣裳，与李清凭同坐一辆马车，沈微澜坐在车前廊御车，缓缓向皇宫方向驶去。

四月的天气，暖风习习，温度宜人，大多数人都已脱下厚重的冬装，穿上舒适的春装，呼朋唤友，结伴游玩。

街上也日渐热闹，各种吆喝声汇聚一处，显得喧嚣而繁华。

车厢里，闻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清凭。

李清凭本来在合眼假寐，觉察到目光，十分不悦地撩起眼睛问：“看我做什么？”

闻诺蹭过去，用胳膊碰碰李清凭，认真看他，“听说沈护卫前段时间病了？生的什么病？”

李清凭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正好有孩子举着风车飞驰而过：“我让人打的。”

“为什么打他？”闻诺语气有些不忿。

李清凭撩起额角的头发露出一抹粉红新痕，伸指点了点：“这就是原因。”

闻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一把掀开车帘子冲坐在外面的沈微澜问：“沈护卫，是你吗？没换魂吧。”

沈微澜似是被逗笑了，声音愉悦：“正是在下，闻公子。”

闻诺放下车帘，盯着李清凭啧了一声：“不像你，我还记得那个小丫头闹秋，就是活泼了些，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你被人打了，还打出血，留了疤，你竟然能大度到不计较，你莫不是还惦记着沈护卫？”

李清凭微正了身子，漫不经心道：“本就是一时冲动，说什么惦记不惦记，罢了，强扭的瓜不甜，我何必强人所难。”

“果真如此想？”闻诺根本不信，他盯着李清凭，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破绽。

李清凭坦然接受闻诺的审视，见他猛瞧个没完，捡起扇子去敲闻诺的头：“你以前不也是花花公子，见了惜羽，便改掉了不少恶习，许你重新做人，不许我浪子回头？”

“别人许是浪子回头，你，浪子回头杀人灭口倒有可能。”闻诺反应迅速，一歪头便躲了过去。

他又仔细再三盯着李清凭看了许久，终究没看出什么，但还是提醒李清凭：“楮鸢，沈护卫是个可造之才，他如今在你府上做事，如若你觉得可用，便举荐他入朝为官，若不可用，就放他过安稳日子吧。”

“今日你是怎么了，你跟沈微澜何时变得如此要好，竟为他谋求后路。”李清凭眉头微皱，脸色不愉。

“你了解墨衣卫吗？可知墨衣卫如何训练而成？前几日闲来无事，我搜集了些资料，”闻诺看着李清凭，悠悠轻叹，“他们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苦命人。”

闻诺谨记上次酒后失言，压低声音，附在李清凭耳边道：“你老子是天下第一狠人，你可别去争那第二的位子，不然我宁可与你割袍断义。”

闻诺不说，李清凭也知道一点，单是此次误会过后，一般人早已请离，也只有墨衣卫，明知危险依旧坚持完成任务。

他老子的驭人手段，便是他也觉得过了。

宴席设在扶政殿，李清凭去的时候，太子李清岳早就到了，正在喝茶，因为此次是家宴，并没有太大规矩，都凑一块，低头交耳，笑作一团。

“我就知道，不管楮鸢走到哪里，必然会带上你。”李清岳走过来，一点闻诺的脑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