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民恺和沐谦于十年前初识与伦敦，契机还是因为江恒，当时沐谦二十三岁，大学期间在当地艺术馆做实习，江恒十七岁正好在考虑出国留学，正式出国前的春天，江民恺先带儿子到欧洲名校参观访校，顺便玩一趟。刚好去了沐谦实习的艺术馆，展品以现代艺术为主，多为简约的几何风和色彩冲击，包括立体画、瓷器、雕塑，展馆有配备解说设备，基本上是半自助参观，江民恺把耳机摘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跟在身边，询问需不需要帮他们介绍，江民恺点头答应了，对方行为举止都很专业，对方用标准的伦敦腔询问，“Do you have any favorites（有什么喜欢的作品吗）？”

“不太确定，有两件雕塑蛮有趣的。”江民恺用英语回答。

“我可以给你多介绍一些。”

“OK。”江民恺随口答应一句，中年男人又陪着江家父子看了一会。

沐谦只是在门口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胸前挂着工作牌，白色衬衫搭配低饱和的青色膝上烟管裙，同色系浅口高跟鞋，头发自然又利落的挽起，插了一只别具中国特色的木簪，脸颊旁垂落下发丝，脖子上带了一枚淡绿翡翠，和裙子鞋子颜色相得益彰，清爽明媚，又不失古典美，如果有人问询或者需要图册，才会帮忙递过去，但是注意到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直跟着江家父子。

江民恺看了一会问那个中年男人，“Are these works for sale（这些作品出售吗）？”

“是的，但是展馆没有销售权，需要和艺术家沟通。”

“我知道了。”

“我是艺术品经理人，或许我可以帮你跟艺术家谈谈。”

“是吗？那太棒了。”

“这是我的名片，我们可以下午或者明天在这里见。”

“OK，I will call you（好的，我会打给你）。”江民恺轻松的笑着答应，这时候江恒已经独自戴着耳机走远了，漫不经心的看着这些艺术品，用手摆弄的时候，不小心把解说设备掉在地上，其他人侧目看过来，江恒不慌不忙的捡起来，江民恺过去轻声说，“小心点，你看完了吗？如果看完了，去还设备，问问用不用赔偿。”

“应该不用吧。”江恒不在意的说，过去还设备那里问了，“The device may be broken because I dropped it.Do I have to pay for it（我刚刚把设备掉在地上可能弄坏了，我需要赔偿吗）？”

“请稍等。”工作人员检查一下，然后跟江恒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修理，你需要换一台解说设备吗？”

“No，thank you。”

江恒去处理设备的时候，江民恺站在门口等着，无意间跟沐谦对视一眼，两人都礼貌的笑了，等江恒还完设备过来，沐谦礼貌的帮忙开门，明朗的笑着说，“Have a nice day。”又小声的叮嘱，“最好不要轻易相信不熟悉的艺术品经理人。”江民恺有点意外的侧了下头，然后笑了，沐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关上门，继续站在展馆内侧门口。

第二天早上，艺术馆还没有开门，江民恺便来到这等沐谦来上班，沐谦也认出江民恺，于是放慢脚步，江民恺笑了问，“着急上班吗？”

“您有什么事吗？”

“多谢你昨天的提醒。”

沐谦笑了摇摇头说，“没什么，您不觉得被冒犯才好，艺术馆常有各种各样自称是艺术品经理的人进来，展区是开放空间，不能阻止进入也不能干涉交谈，但我也不想为某些人提供便利。”

“你很聪明也很善良。”

“只是不希望大家抱着对作品的欣赏而来，回去后却留下不愉快的印象。”

“我昨天确实给那个经理人打电话了。”

“Well，good luck to you。”沐谦有点调皮又无奈的笑了说。

“可能我出价太低了，他不想再理我。”江民恺故意若有所思的笑了说。

沐谦打量着江民恺，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浑身透露着自信和松弛，或许没那么容易被骗，是自己多此一举了，于是笑了点头，开玩笑的说，“您错过了好机会。”

“是啊，很遗憾，本想这次出来能有不一样的收获。”

“您是收藏家？”

“没有那么专业，只是一点爱好。”

沐谦有点为难的笑了说，“我得去工作了。”

江民恺递了一张自己的名片，“你负责的展，如果有不错的作品，联系我。”

“哦！我不是经理人。”沐谦有一点惊慌的解释。

“我知道，不过你在这行工作，总会接触到一些货真价实的好作品吧。”

沐谦又看了一眼名片，然后点头答应，随后又问，“您不住伦敦吧？”

“这次只是陪孩子出来旅行。”

沐谦拿着名片轻挥了一下，难为情的含笑说，“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为您做些什么，我觉得我不该收这张名片。”

“任何你觉得有价值的作品，不会让你免费为我工作。”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资历太浅了，恐怕没机会拿到交易权。”

“玩收藏，找到一个可以信任的代理人比找一个资历深的，要难得多也重要得多，没事，反正我也不急着要东西，你就当做一个兼职。”

“好吧，希望有一天能帮您获得满意的作品。”沐谦终于轻松点的笑了答应。

“不耽误你上班了。”

“祝您旅途愉快。”沐谦礼貌的略鞠躬说。

过了半年，冬天时候沐谦在展馆负责作品订购的事情，同事把客户名单递过来说，“Send the artwork information to these clients before the end of the day，OK（今天下班前把这些作品信息发给客户，可以吗）？”

“Sure。”沐谦答应，坐下看着电脑上的作品信息，这时候又想起江民恺，考虑以后之后又仔细看了作品信息，里边有一件瓷器，于是找出江民恺的邮箱，把图片和介绍发送过去，询问对这个作品有没有兴趣。

江民恺晚点回复，“这件没那么感兴趣，不过谢谢你。”

“好的知道了，我会继续留意。”沐谦不气馁的回复，然后继续工作。江民恺就是最早找沐谦买作品的人，也可以算是她的第一个客户，某种意义上说，这次偶然的机会，帮沐谦指明了事业方向，让她顺理成章的向作品交易、客户联络的职业路线上发展。

春节回国，沐谦去中港船舶集团给江民恺送了伴手礼，江民恺给倒了茶说，“你还特意过来，有心了。”

“没有给你找到满意的瓷器，这套伴手礼仅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民恺打开来看了一下，是经典花纹的英式骨瓷茶具，温和的说，“很漂亮，回来过春节待多久？”

“一周，只请到这几天的假。”

“难得回来一趟，和家人好好团聚。”

“是。”沐谦一直站着都没坐下，说完这几句话就准备走了，“不打扰你工作了。”

“没事，坐一会，中午一起吃饭。”

“不用了，不是我客气，是已经约好了家里人。”

“那我不挽留你了，开车了吗？”

“打车过来的。”

“我送你回去吧，外边挺冷，别推辞了，你这么远带礼物给我，我也得表达下谢意。”江民恺说着开门，让沐谦先走，一起去取车，然后开车把沐谦送到姑姑家，“你住这？”

“不是，这是我姑姑家。”

“有时间再见。”江民恺点头说。

“再见，谢谢。”沐谦看着江民恺笑着说，下车后又挥挥手，那时候沐谦还带着少女的活泼，俊秀的鹅蛋脸上洋溢着活力和光彩，与现在的温柔清冷相比，更多了几分甜美，而且穿着上更偏向于英伦风打扮，披散着长卷发，头戴贝雷帽，高领修身黄褐色毛衣搭配灰黑毛呢格子长裤和中跟短靴，外边套着一件和上衣同色系长款大衣。

第二年江民恺去德国看江恒，约沐谦一起在德国玩了几天，参观博物馆、艺术馆、城堡、城市风光，江民恺虽然比沐谦大二十几岁，但是从身形、样貌看得出平时很自律，而且衣品不错，整个看起来仍旧是有魅力的中年男人。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江恒打来视频问，“你到国内了吗？”

“没有，我还在德国，什么事？”

“我以为你回去了，你在这做什么？”

“约了朋友谈点事情。”

“好吧。”

“要不要我再去看看你？”

“不必了，你在哪，看起来不错。”

江民恺拿起手机切换镜头拍给江恒看餐厅的环境，镜头也扫到了沐谦，其实江民恺没特别避讳，不然不会拍到，跟儿子继续聊天，“餐厅还不错，下次带你一起来。”

“这种地方不适合跟我吃饭，不打扰你了。”江恒脸色变了的说，然后挂了电话，之前在英国艺术馆见过，江恒一眼就认出了沐谦，现在父亲又约她在德国一起吃饭，猜也猜得到两人关系不简单。

挂了电话之后，沐谦笑了说，“儿子很关心你呢。”

“平时嘴硬得很，什么都不会说。”

“我记得你说过儿子在慕尼黑大学读书，学什么专业？”

“电子工程。”

“那很厉害。”

“不是我自夸，他从小就脑子聪明，学习方面不让我担心，只是与人交往这些，确实不懂人情世故，也可能是故意的，就是想让我不顺心。”

“年纪小不懂这些反而真诚难得。”

“你们没差几岁，心性却是天壤之别。”

“性格不同吧。”

在机场分别的时候，两人轻轻拥抱一下，江民恺问，“毕业之后打算回国吗？”

“暂时会在这边工作一段时间，已经找好了正式实习。”

“下次见。”

“再见。”

毕业前夕，沐谦的父亲到英国参加毕业典礼，期间咳血严重，去了当地的医院检查和治疗，沐谦才知道父亲肺癌晚期，当时有些惊慌失措，父亲劝沐谦不用担心，自己知道病情状况，但是沐谦没办法置之不理，于是辞去了实习工作回国，到一家博物馆做藏品整理师。

江民恺不知道沐谦回国，偶然闲聊询问，“实习工作顺心吗？”

“对不起，没有跟你说，我回国了，父亲身体不太好，所以想离家人近些。”

“这没什么，你父亲身体怎么了？”

“不太好，肺癌三期。”

“找好医院和医生了吗？”

“找了。”

“我有认识的朋友，是国内知名的肿瘤专家，我帮你约时间，你带父亲过去看看，说不定有不同的治疗方案，可以选择最好的方式。”

沐谦犹豫过后回复，“谢谢你。”

过了几天沐谦带了父亲的CT片去医院，江民恺在车里等着，待沐谦上车之后询问，“医生怎么说？”

“治疗方案差不多，就不折腾了，还是在原来那家治疗吧，不过真的很感谢你，在这个时候帮我安排这么多。”

“没关系，介意我看看病例吗？”沐谦把病历本和片子给江民恺，江民恺先是看了诊断说明，然后注意到名字问，“你父亲是秦海？在经开区发改局工作？”

“是，你认识我父亲？”沐谦看江民恺有点意外。

“秦局长跟我算是老相识，都不知道他生病了，没想到你居然是老秦的女儿。”

“我跟母亲的姓，他不想太多人关注他的病情，很少有人知道具体情况。”

“可以理解。”江民恺略有感慨的说，路上两人心情都有些复杂，所以没有过多交谈，把沐谦送回家，江民恺客气的说，“今天没什么准备，不登门拜访了，改天我提前打个招呼，如果方便，我来看看老秦。”

“好的。”

江民恺回去的路上心情有些低沉，一是因为老友的病情，二是因为和沐谦的关系，本来两人算是互有好感，但是因为年龄差距大没有冒然表露，或许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会把关系更近一步，现在得知是认识人的女儿，更加不好言明心意，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这段感情也就不了了之，沐谦也心知肚明江民恺的心思和风度，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