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合演戏的念头一出，方瑜身体便动起来，他脚步蹒跚后退几步，终是退出了林府大门。

看门的下人动作利索地关门，几秒的功夫在方瑜眼里宛如过了一个世纪，合上的门犹如一道鸿沟把一家人划成了两个阵营。

大有老死不相往往来的意味。

他低垂着头站在林府门外，无法掩盖的伤心，像是在哭。

不知何时出现的马夫小心翼翼端详他的脸色，“二少爷，回去吗？”

所有人都让他回去，那便回去吧，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马夫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以方瑜为中心，周遭的景象慢慢褪去颜色，直至化为云烟。他只身一人站在黑暗中，呼吸都变轻了。

“你输了。”黑暗里传来一道飘忽不定的声音。

方瑜没动，也没吭声，对方亦没有着急得到回应，但总需要有人打破平静。

“噗呲。”低垂着头的方瑜发出一声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

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球状物有些不明所以，为何要笑，输代表失败，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噗哈哈，抱歉抱歉，我演不下去了。”方瑜终于忍不住抬起了头，脸上不见一丝难过，而是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

方瑜面向球状物的大概方位露齿一笑，说：“这位界灵，我可没输。”

脱离了试炼，他进入试炼前的记忆重新浮现。

上一刻还处于血藤刺穿手掌失血过多半昏半醒的状态，下一刻环境便换了，掌心的伤口消失不见，完全看不出曾被穿透过的痕迹。

方瑜抚摸着本应受伤的手，陷入自我怀疑，刚刚激烈的战况是梦吗？

躲在阴暗面里的黑影主动出声暴露自己的位置：“异界的元灵，你是否想拯救这里的生灵？”

虽是询问，祂的语气里却全是笃定。

“不想。”对方自信的态度激起方瑜的逆反心理，他给出反其道而行的回答。

你说想救就是想救？偏不。

黑影一时噎住，无话可说。

“这位脸都不敢露的朋友，赶紧说你要干嘛，铺垫太多招人烦。”对于谈话对象的沉默，方瑜满不在乎摆摆手盘腿坐下。

黑影显然不是沉稳淡定的性子，一激就主动现身，一个黑乎乎的圆球浮现，停在距离他半米开外的地方。

黑球道：“异界元灵，你若想救它们，与本灵打个赌如何？”

方瑜学着黑球的语调，谈谈道：“都说了不想，你听不懂人话啊，异界界灵。”

“你并非人，不想救，你手上的血洞如何解释？”黑球分出一根细丝轻轻一划，方瑜复原的手掌再一次显现骇人的血洞。

好在不痛，方瑜心血来潮抬起另一只完好的手，伸直一根手指往血洞里探，然后他就在手背看到了他的半截手指。

诡异又新奇的体验。

玩了一会，他便失去兴趣，让界灵给他修复好再接着聊，“我手上的伤是受当人时培育的道德影响，既然你都说我不是人了，同为灵，没有心没有人的道德，不想救不行？”

正当黑球束手无策时，方瑜朝黑球扬起下巴，“不过嘛，你说的打赌我倒是有几分兴趣，说来听听。”

黑球生怕他又出幺蛾子，赶忙道：“赌你能否不出现负面情绪通过我的试炼，赌注是……”

方瑜打断黑球的话：“哎哎哎，等等，负面情绪很难界定范围啊。肚子饿不高兴算吧，起床气也算吧。要真这样，范围大到离谱，我输定啊。”

黑球想了想，说得有道理，“你来说该如何判定。”

方瑜抬手挡住嘴，强行按下弯起的嘴角：“定在悲伤的范畴里如何，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能让我哭出来，就算你赢，你觉得怎样？”

“如不满意，还可以加个条件，我喜极而泣也算你赢。”方瑜继续徐徐诱之。

“好。”黑球一口答应。

这么顺利，方瑜有点吃惊，正常不应该斩钉截铁拒绝，坚持自己的想法吗？对方答应得轻易，他反倒怀疑里面是不是有陷阱等着他主动跳进去了。

想到对方还没告知赌注，方瑜便问道：“输赢的后果是什么？”

黑球回答：“你。”

方瑜抱紧自己连连后退，说：“我卖艺不卖身。”

“我只要这个。”黑球往前飘，拉近两灵间的距离。

“我赢了呢？我可以得到什么？”方瑜摸了摸下巴，思考该提什么要求好。

“你能赢再算。”反正肯定离不开救秘境里的生灵，黑球不再多言，转瞬飘远，与黑暗融为一体。

方瑜眼前一黑陷入昏迷，再醒来已进入试炼，与赌约相关的记忆遭到抹除。

回忆到这里，方瑜收敛笑容，他在进入试炼前曾向黑球提过两种情绪，悲伤与喜悦。

喜悦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修真界生机秘境界灵选择的以完成心愿的方式斩断牵绊。黑球与之相反，祂试图利用众叛亲离来调动他的情绪。

抹除赌约记忆，正常人就算发现是假象，也难免会受到影响。

只可惜，黑球无法全然理解他们兄弟间的亲情。

说句狂妄自大的话，就算他需要兄长的心头血解渴，兄长都会不多言一句刨开胸膛取给他。

至于事后会不会揍他，另算。

心中坚定家人不会背叛，哪怕黑球能看到他的记忆模拟得再像，他都不会受影响。

方瑜很想告诉黑球，试炼内容如果改成兄长死在他面前，他才有可能如祂所愿，悲伤落泪。

偏偏黑球脑回路不一般，生离死别不在祂的选择范围，祂只想到了背叛。

此界灵很可能受到了死气的污染，没救了。

方瑜猜，所谓的沉睡可能是假的，黑球大概率是不愿回应云渊界生灵的呼唤，祂想要此方小世界所有生灵给祂陪葬。

那可不行，大家都在拼尽全力求生，既然唤醒界灵没有意义，得想想其他办法，还得稳住黑球，免得祂干扰阻止。

黑球意识到方瑜是装的，已经迟了，试炼解除等于祂自己认为对方通过。

出现意料之外的结果，祂几乎要冲进方瑜的眼睛里，企图找到哭泣时会出现的红血丝。

然而不管它检查多少遍，结果都是没有。那清澈如星辰的瞳孔与眼白形成鲜明对比，映出祂受到污染后黯淡无光的姿态。

“我赢了。”方瑜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