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以为，见到他哥之后，免不了受到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他都做好洗耳恭听的准备了，他哥却一句话没和他说。

没有责骂，也没有欢迎回家。

一路上遇到的人与林知礼打招呼，他也有回应，但只要方瑜吭声，他便会冷下脸。

完蛋，兄长不会这辈子都不打算原谅他了吧。

方瑜只感觉头顶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等着林知礼一句话，宣布他们兄弟关系破灭。

胡思乱想半天，纠结不出一个好的结果，正当方瑜鼓足勇气开口，屁股底下一轻，他就着盘腿的姿势落地。

愣住好半晌，方瑜才反应过来林知礼一声不吭收起飞剑了，是机会！

“哎呀，摔得好痛啊，哎呀，尾椎摔碎了。”一声声痛苦的控诉，伴随皱成一团的表情，眼角泛起泪珠。

喊了半天，没得到想要的反应，还有就是……

怎么感觉周围好安静。

方瑜抬眼看林知礼，好的，没有表情，不过仔细瞧，他哥眼里貌似不止他一道人影。

方瑜保持扶住尾椎的动作，缓缓扭过头，挂着泪珠的双眼对上各大宗门前辈一言难尽的眼神。

“咳。”方瑜轻咳一声，跳起来拍拍衣服不存在的皱褶，“各位前辈好久不见啊，方才晚辈那番逗趣，各位前辈看得可满意？”

“不错。”掌门摸了摸胡子，“多日不见，小瑜的演技又精进了不少。”

方瑜额头直冒冷汗，掌门师伯这是台阶还是揭他底，不管，就当是台阶，“哈哈哈独自在外，全靠这身演技苟活到现在。”

“弟子幸不辱命，成功找到飞升的前辈们，将他们请回来了。”

前线的消息，掌门在方瑜进来之前，已通过神识器收到。如不是要镇守门派，他真想提剑上场，与师父还有师叔们并肩作战。

“你做得很好，累了吧，你可以好好休息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方瑜望着掌门慈祥的笑容，没由来有点想哭，然后他就真的哭了。

泪珠连成串落下，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嘴巴微张，却没发出一点哭声。

突如其来的哭泣，殿内的老家伙都懵了，他们看向掌门。掌门把手背到身后朝外摆了摆，非天剑派的修士收到暗示，知趣退出去。

殿内剩下自己人，方瑜抬起手臂挡脸，哑着嗓子道：“我没有哭，有沙子进眼睛了。”

若是剑修弟子这番作态，恐怕掌门已经拿起戒鞭，可方瑜偏偏不是。他还未及冠，年纪轻轻便肩负重任，中途遭遇危机感到害怕只能憋着回来才敢放开，哭一哭情有可原。

掌门对自己的亲传弟子使眼色：还不快哄哄。

林知礼气消了大半，收到师父的暗示，压下内心最后那点不情愿，道：“别哭了。”

只可惜语气没跟上情绪的转变，比起安慰，更像呵斥。

方瑜吓得一哽咽，开始疯狂咳嗽，哭倒是成功止住了，可是有种要背过气去的不妙。

林知礼哪还顾得原不原谅，伸手帮他顺气，好一会人才缓过来，“还有下次，我就扔掉你的鸟。”

这个下次指的是什么，方瑜当然明白。只是听着他哥的话，依旧那么讨厌米团，他有了另一件担心的事情，不知道他哥会不会恨屋及鸟。

“我保证，绝对不会再亲手坑哥。”方瑜抬眼打量林知礼的脸色，很好，成功放晴，“哥，我说件事，你能不能答应我别生气？”

一听就不是好事，林知礼危险地眯起眼睛。

方瑜缩起脖子，伸手进灵兽袋连鸟带窝掏出一只北羽绵鸟，“它叫米糕，先别生气，听我说！”

方瑜将他抵达开元界前误入一方无名小世界的遭遇说出来。

听闻他差点滞留无人世界，掌门和林知礼心头一紧，难怪哭得那般伤心。虽然人站在跟前，已知困境顺利解决，但听到他和那方世界的界灵以照顾北羽绵鸟为筹码获得离开机会时，仍然松了一口气。

“多亏我运气不错，换成哥，大概要留下修炼到飞升。”方瑜哭过发泄过，又变回那个记吃不记打的乐天派。

“傻。”林知礼板着脸，给出一字评价。

方瑜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骂人啊。

掌门抚着胡子呵呵笑了几声，道：“知礼，你刚才那般急切带小瑜过来，还未说为了何事。”

林知礼拱手行礼，道：“烦请师父帮弟子照顾一下这个娇气的兄弟，战事未了，弟子需前去帮忙，无暇全心全意看顾他。”

“小事，你去吧。”掌门挥一挥袖，方瑜周遭便多了一层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的结界，“小瑜，你可愿意陪师伯一段时间？”

方瑜来到结界边缘，再抬脚，只得到原地踏步的结果，与他同处结界内的林知礼，毫无阻碍的走了出去。

明显只有一个答案，方瑜能怎么办，“愿意。”

算了，就当给他哥一颗定心丸，他真是好弟弟嘿嘿。

林知礼安置好方瑜，立即返回前线。

战斗几近尾声，战场出现罕见的太阳雪。雪花与血花交织，寒风呼啸而过，却没人感觉到寒冷。

身体内沸腾的血化作战意，修士呼出的热气是此刻魔物唯一能感受到的热量。

林知礼带领天剑派的弟子与秦殊等人带领的队伍会合，几人相视点头，下令全力攻击。

魔物坚硬的鳞甲没有为它们提供保暖的效果，反而因为沾到雪水，冻成一块又一块的坚冰。本就迟缓的动作越加僵硬，不少魔物甚至来不及抬起武器迎战，就失去项上头颅。

数量远超修真界修士总和的魔物不断减少，不断消失，还有逃跑。

智商略高的魔物逃向统领的驻点寻求庇护，结果发现里面魔去楼空，它们成了弃子。

魔物的统领，也就是方瑜称为红眼怪的那些类人生物。它们提前接到剑修逃脱返回修真界的消息，清楚与天仙修为的剑修硬碰硬得不到半点好处。所以早在剑修回到之前，便抛弃魔物逃回界缝。

意识到被抛弃的事实，魔物大军彻底混乱，它们疯狂涌向天穹之上的破洞。

只要踏入界缝，它们就能隐匿行踪，逃出生天。

快了，就快到了。

魔物急促地呼吸着，踩着同类的身躯一跃而起，穿过界壁跳入无边的界缝。成功逃出修真界的魔物脸上露出骇人的笑容，正当它准备隐去身形，颈部传来无法忍受的疼痛。

时间变得漫长，与身体失去连接的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凸出的眼珠牢牢锁定快速掠过的白衣剑修，最后的表情定格在兴奋状态。

打上死亡烙印的魔物摔到，与同类的尸体混在一起，化作界缝里的尘埃。

当然，它的死亡也不是毫无价值的，它的同类捉住剑修击杀它的刹那，钻入界缝，保住小命。

对剑修们来说，界缝里战斗就是这点不好，稍有疏忽，对手随时可能消失于眼前。

不爽，那是肯定的，不过很快那点不爽便得以宣泄。然后剩下的魔物就发现，它们更难逃跑了。

三天两夜的激战，一开始还有魔物能回到界缝，然而随着战争的进行，魔物数量锐减，两方交战逐渐演变成关门打狗。

在这单方面的碾压之下，被称为逢魔时代再临的入侵宣布落下帷幕。

修真界夺得最终的胜利，成功保住自己的家园。

劫后余生的人们垂下手中的武器，站在充满血腥味的战场上，相互搀扶望向天空，不知从何方传出的笑声短瞬感染全场。

胜利的欢呼声传回防线内，负责后勤的人们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抬头仰望同一片天空。

雪停了，天上灼目的太阳仿佛与世人说，你瞧，连老天都在庆祝。

天剑派天一峰主殿，掌门似有所感，带着方瑜走出殿外。天边的霞光与神识器的动静一并出现，掌门还未来得及看消息，耳边响起方瑜的欢呼。

“师伯，我们赢了！”方瑜捧起头顶的米糕，高声宣扬收到的好消息。

赢了，掌门自天塌那日起，积压在心头的忧愁终于得以驱散，久未出门派的人难得生出去前线看看的念头，“小瑜，你可要与师伯一同前去迎接同门。”

“要！”方瑜积极响应。

掌门唤出灵剑，带着方瑜直奔前线，去和得胜归来的师长师弟以及弟子们会合。

刚一到目的地，方瑜便让掌门放他下去，掌门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挤满伤员的后营。

“去吧，做你想做的。”掌门送方瑜下去，放下人他也没走，而是操控飞剑试图帮忙运送受伤的人。

天剑派掌门无人不识，在场的修士哪敢劳驾一位大能做这些繁琐的细碎工作。连番碰壁之后，方瑜看不过眼，过来劝他的师伯离开。

掌门叹气，知道自己留下来反而会耽误事，叮嘱方瑜别乱跑，御剑往离天空破洞更近的地方去。

方瑜接替一位神色疲惫的医修位置，继续救治的工作。

医修的人数比伤员少，所以还能走动的修士，自发排队接受治疗。

做起本职的事情，方瑜很容易沉浸进去。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跟前排的队伍不见减少，隐隐还有延长的趋势。

方瑜擦去脑门的汗，取出一颗补灵丹吞服，感受自身灵力恢复，接着唤人上前来。

一根光洁的手指伸到眼前，方瑜仔细端详，没发现问题，抬起头张嘴，本打算询问对方伤在何处，看清来人，嘴里的话变成：“哥，你受伤了？”

林知礼点头，手指翻转展示指腹细到几乎不可见的裂口。

方瑜：“……”好严重的伤啊，再晚一会来，就自动愈合了。

隐约觉得他哥有种闹事的嫌疑，但为了后面的伤者更快接受治疗，方瑜调动灵力运转术法帮林知礼治好那点小伤。

指腹愈合，林知礼没多加纠缠，甚至没问他为何不在掌门身边，退到不会造成阻碍的地方看着这边。

方瑜狐疑了几秒，确定他不会突然搞事，回过头准备继续工作，然而在看清下一位伤者的时候，他愣了愣。

侧身往“伤者”身后瞅，都是老熟人。

排在他跟前的队伍不知何时全部换成天剑派的同门。

“你们别闹了。”方瑜对队伍前端的秦殊说，也是对他后面的每一位说。

秦殊缓缓摇头，“不是我们在闹，是师弟你，你应该休息。我师父他老人家不知疲倦，连累你回来之后，跟着他奔波处理事务，师祖已经教训过我师父，命我们来带你去休息。”

“我挺好的呀。”方瑜不觉得自己需要休息。

秦殊道：“师祖说了，没有飞升的修士强行跨界，神识会受到损伤。神识损伤短时间内看不出问题，假以时日，到你冲击更高境界时，会造成阻碍，更甚者晋升失败。”

方瑜保持怀疑：“我在开元界碰到挺多没飞升的异界修士，没听她们说过会有损伤。”

“因为跨界后，那些人会使用灵晶温养神识。”秦殊又补充：“这个是发达世界的常识。”

好吧，难怪没有特意说，方瑜无话可说，只剩乖乖听从安排一条路可以走。

灵晶只有飞升的前辈手里有，按理直接交给秦殊等人带给方瑜更方便。但是灵晶储存的灵力纯度并非普通修士能够承受，需要地仙之上的修士作为中转，稀释之后再传给需要的人。

飞升的修士们此时聚集在天空之上漂浮的船只。

界壁的破洞短时间找不到修补的办法，李师祖做主用他们带回来的船堵住。刚好他们住在里面可以守门，免得又有虫子偷袭。

方瑜盘腿坐在林知礼的飞剑上，由他带着去找师祖们。

秦殊等人陪同一起去，方瑜看他们一个个捧着盒子，好奇问道：“盒子里是什么？”

嘴上很难说清楚，大家干脆当着他的面打开。只见那里面装着一颗断头，旁边的盒里则是该头的肢体。

“啊！”方瑜吓得一个后仰，差点掉下去，好在林知礼及时出手扶住他。

他的声音吵醒了盒子里的头，断头睁开眼睛，看到他嫌恶的神情，做出那个方瑜熟悉的嘴角咧到耳根的笑容：“呦好久不见……”

话没说完，盒子便重新合上。

秦殊解释：“清扫战场发现的，他说有筹码，足以我们饶恕他的罪行，我打算带去给师祖师父判断真假。”

发现断头的人是林知礼，当时他用灵剑像串糖葫芦似的把头戳住，送到秦殊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