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年幼的她,对s亡十分懵懂,她不知道什么是s亡,她只知道,妈妈那时候一动不动,似乎是睡着了,她去摸妈妈的身体,已经冰凉了。
就这么如同睡美人,躺在一片殷红凝固的血中,不过,她已经永远醒不过来了,她将带着对年幼的时恋,对还在襁褓之中的时璟深深的不舍与歉疚,去往另一个世界。
保姆的尖叫声,电话的“嘟嘟”声,混乱的脚步声,时璟稚嫩的哭声……
她什么也不懂,她只是疑惑,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为什么要忙得团团转,妈妈只是睡着了而已,等她想看恋恋了,就会醒过来的。
可惜程映雪没有醒过来。
而她,在发了一通高烧后,就被带着参加了葬礼,懵懵懂懂地穿着白色的孝服,不解地望着妈妈的黑白照片,只能跟着那些大人一起哭。
她再也没有见过妈妈。
遥想当年,郎才女貌,一对儿天仙般的佳人,生自书香世家,青梅竹马,而后步入婚姻殿堂,喜结良缘。
可是,这真的是一段“良缘”吗?
时林卿自婚后,就一直忙他这样那样的生意,把程映雪一人撂在空荡荡的家里,程映雪没有任何怨言,一直默默地支持着丈夫的工作,而她已经身怀六甲。
因为从小的体弱,生下时恋后,程映雪丢了半条命,差点永远地留在抢救室里。
她一直坚持着,她想:我可不能先去了,林卿还没有回来,还没有看到我们的孩子,我怎么能去了呢,我的孩子还没有看我呢。
可惜,那个她视为神明一般的男人,终究还是没能回来看她一眼,她被送回了家——豪华但空荡的别墅,对她来说,如同一个金丝牢笼。
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女儿,给她取名为时恋。
时恋,时恋,她依恋的那个人,会回来吗?还能回到从前吗?
生下时恋后,程映雪精神状态十分紧张,似乎患上了产后yy。
那个房间,时常房门紧闭,时不时从里面传出女人绝望痛苦的尖叫,以及打砸东西的碰撞声,还有小时恋的一阵阵嘤啼。
保姆们经常聚在一起谈论此事,这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人不人,鬼不鬼的。
程映雪拖着病弱的躯体,支撑着。
五年,这五年间,时林卿就回来过几次,每次都待不了一天便匆匆离去,只留下她们母女俩,她的病情也愈发的严重,保姆想将她送去疗养院,她因放心不下年幼的时恋,选择在家休养,每天药不离口。
最后,程映雪自己恐怕都不清楚,自己是为何走上了这么一条绝路,了结了自己的性命,亲手为自己短暂的一生画上了血淋淋的句号。
程映雪,1986年去世,享年27岁。
时林卿很少回家,时恋和时璟都是由保姆带大的,从小父爱母爱都缺失的两姐妹,性格异常阴郁,有时候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能莫名其妙地打起来,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把双方都揍得鼻青脸肿。
两姐妹也都不愿意麻烦别人,事后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和平关系,一起收拾残局,处理伤口,回房间,自己干自己的事儿。
时恋长到十三四岁,心智已经成熟许多,时林卿定时给她打钱,钱很多,她们两姐妹一时半会儿也用不完。
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弥补他这么多年欠她们的关爱,弥补这个破碎的家,弥补程映雪的s。
太廉价了。
母亲,被吃掉的一生,被当作隐形人的一生,哪怕用他的命,也无法偿还!
他不配!
不管是作为一名父亲,还是丈夫。
时恋冷笑着取了钱,分给了时璟,时璟冷漠接过,砸进自己书包里,幽深黑暗的瞳孔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的脸,十分渗人。
时恋成绩不好,家里有钱,高二的时候,索性就去学了美术,至少能有个出路。
也许是上天垂怜,她自己在美术方面有天赋,高二才开始学,画技竟然一点不输从小开始学的同班同学!
老师对她称赞不已,直呼这是个画画的好苗子,就是……也许是因为性格冷淡,时恋的作品,色调也阴郁黑暗,看久了易让人平生悲怆。
时璟也大了,十二岁,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对她这个姐姐,说不上亲密,至少没有小时候刺猬那样满是敌意,只是愈发的沉默寡言,一天说话不会超过十句。
也许是为了发泄,才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就经常出入一些娱乐场所,跟一群社会上流里流气的人喝酒,经常喝到凌晨才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回家,回家又发一通酒疯。
她长相出众,不愁没人勾搭,但她没一个看得上的,直到她在游戏厅遇到了他,应该说,无形中改变了她一生的男人。
他活脱脱一个小混混的模样,但长相俊秀,因为时恋年纪小,也经常罩着她,一来二去也就对他产生了一种依赖,两人还交换了联系方式,正式开始了男女朋友”间的交往。
时恋年龄不大,对男女之事已经了解透彻,她从来没有告诉男人自己的真实年纪,她的行事作风也成熟,故男人也没有多疑心。
第一次开房,时恋没有他想象的那样拘谨,反倒十分主动的将自己的第一次献给了一个还不算熟悉的男人。
有了第一次,正处青春期的时恋,愈发渴望感受那种被人保护的感觉。
“有什么可怕的,不戴那个东西又怎么样,不会怀孕的。”
她就这么一点点步入了深渊,走向了另一条岔路。
当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那个一直要强,一直倔强,一直狂妄的少女终于,第一次哭得撕心裂肺。
她告诉男人,自己怀孕了。
男人似乎很慌乱,随便搪塞了几句,便挂了电话,时恋的心瞬间跌落冰窟。
再次联系的时候,已经联系不上了。
他跑了,人间蒸发一般,联系不上了,游戏厅的老板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问了几个熟识他的人,也都说不知道。
那个年代,没有智能手机,没有导航,他一走,基本上跟“人间蒸发”没有区别,时恋彻底死心了。
纸包不住火,尽管时恋尽力隐瞒,但这件事儿,还是传到了时林卿的耳朵里。
很奇怪,那个对她们母女三个漠不关心的男人,那个母亲死亡还在忙生意的男人,那个满口只有“钱”字的男人,竟然赶了回来。
没想到啊,他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用血红的双眼瞪视她。
时恋流着泪,同样用布满血丝的眼瞪他,仿佛要从他脸上剜下一块肉来!
她一字一句,连名带姓地叫了眼前的男人。
“时林卿。”
“你也配打我吗?这些年你都在哪里?我妈,时璟,我,你有关心过吗?说白了,我们在你眼里算什么?我们三个加起来,估计还没有你的一个生意重要。”
时恋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仿佛在欣喜,自己撕破了眼前男人丑恶的假面。
时林卿木然片刻,跟没听到似的,用长辈的口吻命令道。
“你这个孽障!你才十七岁啊!!给我搞出这么个破事!我联系了医院,把这个肮脏的孽种打掉!”
这话一出,仿佛触动了时恋的逆鳞,她一身反骨顿时被激了起来。
“我不!我凭什么听你的?!老娘也有人权!老娘我就是要生下来,气死你!!气死你!!”
“你!!”
时林卿的脸上喷涌而出的怒火,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精致的西装也挡不住他气得通红的脖子,剧烈起伏的胸口。
保姆们都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整个房间犹如坟场,寂静得可怕。
时林卿上前几步,想教训时恋,时恋就算怀了孕,也不甘示弱,后退几步,躲开了,时林卿也被保姆们七手八脚地控制住,毕竟,这真的出什么事儿了,可是一尸两命啊!!
时林卿的西装在保姆们的拉扯下,已经变得皱巴巴的,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
谈不上愤怒,谈不上耻辱,更多的则是无奈。
时恋冷笑,他还知道无奈,现在知道管了?
知道她长大了,皮硬了,他管不住了。
虚伪至极!
时林卿长舒一口气,没有挣扎,任由保姆们将他拉去另一个房间。
时璟在二楼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黑漆漆望不到底的瞳孔,默默观看完着楼下客厅发生的一场闹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见双方冷静下来,便摔门进了屋。
等待生产的那几个月,时林卿只派了人去照顾她,自己却连个人影都没出现,流言蜚语已经传遍了,她脸皮厚,还是大大方方的出门,大大方方的见亲戚,面对亲戚们各种各样的眼神,嘲讽,可怜,歧视,她也是一笑了之。
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也感受到沉甸甸的压力,看到同龄的姑娘都在学校里学习,在青春的轨道上稳步行驶,她后悔过。
但已经来不及了,她回不了头。
1998年,时恋诞下一女,取名为时夏。
面对着各种各样八卦的目光,时恋回了家,休养了三个月,精神好了很多。
“你干什么?时璟?要离家出走?!”
时恋一边拍哄着怀里的小时夏,一边惊奇地望着时璟。
后者,正不紧不慢地将自己的衣物叠成方块,塞进自己的行李箱里,对于突然出现在自己的房间的时恋,感到十分不快,皱了皱眉。
“不关你事儿!我去哪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时恋“哟呵”一声,感叹这小丫头跟自己愈发像了。
翅膀也硬了。
“我是你姐,这不关我事儿?你是未成年,就算出去了,也跑不远,万一被人骗了,啧啧啧……”
时恋哂笑道。
时璟没有说话,只是用隐在刘海儿下的一双黑漆漆的眼,冷冷地瞪她一眼,见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拎着俩行李箱,将立在门口的时恋狠狠撞开,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时恋护住怀里的时夏,稳住了身子,还是忍不住嗤笑起来。
没想到,这是她们两姐妹,这十几年间,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交谈,最后一次争吵。
时璟再也没回来过,时恋没有报警。
让她走吧,这个家,她也快待不下去了。
也许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时璟用公用电话,跟时恋简短地聊了几句,说自己已经去了北方,叫她不要报警,也别来找她。
她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怎么一个人去的北方?她在路上经历了什么?有没有受欺负?这些时恋都不清楚,或许只有时璟清楚,她是否会后悔自己幼稚的决定?是否会后悔?
时夏五岁的时候,时恋也带着她,去了另一个城市,逃出了这个家。
没待多久,又辗转其他地方,最后,终于定居合曦,一个南方的小县城,直到现在,时夏16岁。
这十六年间,时璟虽然没有跟她联系,但一直定期给她寄东西,证明自己还活着,并且过得很好。
地址电话,都不是同一个,很难查到她在哪里,没有人想过要把她找回来。
哪怕是现在技术发达,也没有把她找回来的想法。
她已经大了,该让她有自己想要的生活了,而不是一直锁在这华丽的金丝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