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段宋沉声开口，“为什么？”
“就……不想他们知道啊。”芮嘉如实说。
“回家如果被张姨发现了，她肯定会告诉我爸妈。”
然后就是响得不停的手机，迟迟结束不了的电话。
芮嘉扯出一抹苦笑，“我不想让他们知道，反正就……挺麻烦的。”
“你经常不回家？”
“嗯——”芮嘉含糊不清地垂下头，攥攥衣角，“有时候吧。”
好吧，他确实故意在装可怜，在骗人。
不过，就刚才来看，段宋好像也还是跟以前一样，嘴硬心软。
“反正去哪都可以，不想回家。”他继续添油加醋地说。
“没关系，你有事情走就可以了，不用管我。”
“我去哪都能勉强对付几天的。”
闻言，段宋微眯着眼，眸底闪过一丝异样，没有回话。
一个小时后，车上，芮嘉坐在后面，正偏头看向窗外。
车窗打开一条小缝，钻进来的空气打在脸上，但还是觉得有些闷。
腰部的疼痛已经有所缓解，只是肩膀处还隐隐作痛。
其实也根本不是什么大伤。
但这些都不重要，他现在满脑子就装着一件事。
段宋要带他去哪？
离开医院前，段宋没再问他地址，他也没上赶着说。
如果说了，估计段宋会二话不说就把他送回去。
回去有什么好，吃饭一个人，洗漱一个人，睡觉一个人……什么都是一个人。
他一直不觉得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是个家，至少它只能说是个房子。
还不如这样闭嘴，至少还能带给自己一点虚无的幻想。
比如他心里现在正在酝酿的一个很大胆的猜测。
医院门口一到下午就堵得要命，硬是挤了快二十分钟，车子才勉强能正常行驶。
感觉到车速快起来，芮嘉漫不经心地抓了抓胸前的安全带。
从医院出来到现在，段宋除了“上车”“系好安全带”这两句以外，再也没说别的，车内安静地出奇。
很快行驶到第一个路口，车子停下来，芮嘉顺势转过头，看到前方红灯正显示一百多秒，三条道全是车，彼此之间贴得很紧。
再抬眼时，后视镜里男生立体冷峻的眉骨闯入视野，深邃的眼眸正望向前方，芮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坐在右后方的座位，正好能看到段宋的侧脸和小半边身子。
段宋的手很好看，握在方向盘上，用力转的时候能看到手背上凸起的小骨头。
开车的样子真帅，芮嘉偷偷地想。
就是不知道段宋会不会察觉他的目光。
副驾驶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响起来，是系统默认的来电铃声。
芮嘉随即撤回视线，以为段宋会很快接，却看到对方只是淡淡朝声源睨了一眼，没什么动作。
前方的红灯终于转成绿灯，车身抖了一下，很快传来一阵短暂的推背感。
“不方便接吗？”芮嘉看着段宋的侧脸，轻声问。
问完又觉得后悔，以现在的关系随意指手画脚打听似乎不怎么合适。
但又没办法再收回来。
芮嘉只得又硬着头皮，故作轻松，“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你就当没听到好了。”
下一秒，后视镜里的那双眸子忽然对上来，芮嘉微微睁大了眼。
但很快，对方撤回了目光。
“嗯。”
“哦。”芮嘉也识趣地回一句，没再追问。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假装很忙。
芮嘉打开手机，习惯性地想看一眼血糖，打开时才反应过来之前包扎的时候已经摘了。
现在的页面除了“暂未连接”四个字，再没其他的。
最后，他点开了之前无聊时解闷的贪吃蛇小游戏，但全程心像是悬在半空，玩得并不尽兴。
虽然平时也没多尽兴。
或许是玩得太入迷还是什么，芮嘉完全没注意到后视镜里时不时传来的目光。
后面的路段没刚出医院那样拥堵，没多久车子速度减下来。
小绿蛇被体型大好几倍的蛇王围在圈里，芮嘉只能被迫原地打圈。
察觉到不对，他抬起眼，看到车前一根保险杠正缓缓升起，右边站着一位长胡子的保安大叔，朝车里随意望了一眼。
芮嘉没来由地忽然想知道这车窗，外面的人能不能看到里面。
但还来不及多思考这个问题，他的注意力便被两侧耸立的高楼吸引过去。
学校附近的房区都是这种样式，他住的房子就是，但短短几百米看过来，从总体排列布局上又和他住的小区不太一样。
所以，段宋就住在这里吗？
芮嘉垂下眼，继续划着屏幕，刚才外围的大蛇早没了去向，但他依旧带着小蛇原地打圈。
段宋居然这么随便就带着他回自己家？
原来他们住得这么近……
脑子里各种想法横冲直撞，没什么章法，总是前言不搭后语，芮嘉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想些什么。
直到车子终于停下，前面的人才开口。
“下车。”
“这是哪里？”芮嘉故意装傻，目光仍停留在游戏界面。
段宋回得干净利落，“我家。”
闻言，芮嘉吓得手指一顿，屏幕上的小蛇瞬间只剩下一堆牛油果，很快就被旁边的蛇吃去。
“游戏失败。”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顾虑，只听到段宋冷冰冰地接着说，“你的伤也算是跟医院有点关系，主任嘱咐说要尽量补偿你的损失。”
芮嘉抬起头，看着他皱了皱眉，“什么？”
警察两人带走后，刘峰博药还没来得及上，就急匆匆地先将事情汇报了上去，所以事态控制的算是及时，没闹得很大。
等终于跟大部分在场人沟通协商好，刘峰博才回到办公室，给段宋发消息，当时段宋正跟芮嘉在CT室门口等结果。
【刘峰博：刚才冲上去的那个是人你朋友？刚才好像听小方提了一嘴。】
段宋犹疑两秒，瞥了眼旁边轮椅上的人。
【S:嗯。】
【刘峰博：那就好。】
【S:?】
【刘峰博：哦，是这样，刚才跟院领导沟通，这件事嘛，肯定是能压就压的，闹大了也不好看。】
【S:嗯。】
【刘峰博：这边我和小方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他那边就交给你吧，碰上这样的事，人家估计吓得不轻。】
【S:?】
再垂眼看向旁边这人的时候，对方正在手机上飞快打字。
吓得不轻？反正这词用不到芮嘉身上，段宋想着心底冷笑一声。
【刘峰博：你们认识，什么话也更好说。毕竟人家也是为了咱们这些医生受的伤，得说些好话，给些补偿的。领导这边也确实是这个意思。】
【刘峰博：医院这边估计这两天都要忙这事，刚才还正要讨论重新开个沟通会。等处理完，我们这边想专门请人家吃顿饭，你跟人家好好说说，争取一下。】
【刘峰博：对，等沟通会确定了，你记得来。】
【段宋：嗯。】
回复完，段宋退出微信界面，余光里那人还在打字。
而另一边，刘峰博正一边拿冰袋敷着额头，一边盯着聊天界面，有点五味杂陈。
不是“嗯”就是“？”。
“怎么搞得我像是在跟某个高冷领导说话似的，”他随意扒拉两下，就将手机扔在桌上，有些不服气地抱怨，“明明我才是老师！”
神情一激动，突然扯到额头的伤，他“哎呦”了一声。
算了，先不跟这小子计较。
至少这几天他没再提辞职的事情，幸好他还没着急着办。
想着，刘峰博拿起桌上的茶杯满意地嘬了一口。
“那——”停车场里，芮嘉回过味，刚要说什么，但转念一想还是闭了口。
那你主任应该也没说过要带回家补偿吧。
而且……带回的还是曾经抛弃过你的前男友。
“不愿意？”见他不回话，段宋有些不耐烦地问。
芮嘉急忙摇摇头，“没有。”
“那还干坐在车上干什么，下车。”段宋绷着下颌，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面的人。
“哦。”
只见对方很乖地关掉手机，转身就去开车门。
他使劲握了下方向盘，也跟着下车。
一路上，芮嘉都有些忐忑地跟在段宋后面，感觉走路好像都有些不怎么自然。
坐上电梯的时候，他还有点恍惚，觉得一切都不怎么真实。
一想到段宋真得带他回家，又抑制不住地想冒泡泡，但也只能趁对方不注意，在身后偷乐。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梯终于停下，芮嘉抬头看了眼楼层号，显示着数字17。
电梯门很快打开，芮嘉跟着他出来。
前面的人按指纹的空档，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
心还是慌慌的。
“叮”的一下，门应声打开。
却还不等进门，腿忽然有什么东西蹭上来，芮嘉吓得往旁边一躲，撞了下段宋，肩膀很快传来一阵痛。
“嘶——”
段宋下意识扶住他，皱了皱眉。
等到终于站稳，芮嘉低头一看，瞪大了眼。
只见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狗正蹲坐在段宋小腿旁，歪着个小脑袋也盯着他。
似乎也很意外。
毛有点脏，眼睛几乎快被挡住。
身后的小尾巴在地上左右晃着，是全身上下最黑的地方。
芮嘉怔在原地，神情茫然了好一会，直到段宋放开扶着他的手，进了门。
小狗立马摇着尾巴跟进去，他又跟在小狗后面进去。
“哇，这是你养的狗吗？”
刚进门，芮嘉就急不可待地蹲下去，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不是，偷的。”段宋冷声应着，将一双新拖鞋甩到了他面前。
“好可爱啊。”芮嘉像是没听到，自顾自地又挠了挠小东西的下巴，帮它拨了拨眼睛周围的毛，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
“也好乖啊。”
“毛软软的，鼻尖居然还粉粉的。”说着，段宋看到这人戳了戳狗的鼻子。
看着地上这两个大眼瞪小眼，他有些无语。
尤其是这个完全不认生的狗。
不对，另一个也一样。
他闭了闭眼，良久，拿起一旁的小球扔到了客厅。
小狗随即跑着追过去。
只见剩下这人缓缓站起身，意犹未尽地看着客厅的方向。
“换鞋。”段宋不动声色地挡住他的视线，冷声说。
芮嘉很快回过神，看到地上的拖鞋，点了点头。
还是感觉很惊讶。
他记得段宋明明不喜欢狗的，之前放学路上看到的时候，他刚想去摸就总是会被旁边的人无情地拽走。
但是好神奇啊，芮嘉心想。
“换好了就进去。”段宋淡淡说着，先朝客厅走。
芮嘉换着鞋，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这只小狗叫什么啊？”
“狗。”
“对啊，就是在问他它叫什么名字啊。”
“就叫狗。”前面的人淡声说。
芮嘉：“……”
确定不是在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