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颇为雅正的古式装修的房间内，穿着粉绿大花唐装打扮招摇的梁老板坐在红木椅子上，单手撑着二郎腿品着茶，蛇形的大耳环晃悠着，眼睛从茶水的热气中盯着白景仁。

“白先生，有一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配合我才能双赢。”梁老板说话怪里怪气的，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

白景仁嗤笑一声摇着头，“我可不是聪明人，哪个聪明人能混到我这种地步的。”

“白先生别妄自菲薄，依我看你才是白家最聪明的人，二十多年前的白氏双骄何等锋芒毕露，你的堂姐白文昕率军反叛早已战死，她就是太天真了，以为这个世界还有救。不像你白先生，你早就看透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梁云亭话讲的神神叨叨的，神态中也隐隐透着一丝不太正常。

白景仁虽然早就听过梁云亭这个人，但并没有接触过，有点疑惑的睨了他一眼。他们被这些目无法纪的家伙们绑来关押，他本以为又是为了白家剩下的那点东西，但现在看起来又不太像，他完全搞不明白这个人到底想干嘛。

白景仁本想等他继续说下去，看看他的真实目的，但这人说完上面那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就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盯着他，似乎再等他开口。

舔了舔嘴角，白景仁审慎的开口，“白家现在勉强挂着六大家族，但实际谁都知道就是个空壳子了，而且我已经离开快三十年了，也没有多少话语权。梁老板，不管你想要什么，我恐怕都帮不了你。”

“嗯，不对，别跟我打太极了白先生。”梁云亭摇头，他眼睛睁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啊，你曾经的爱人舒悦博士，星魔研究的顶尖专家，他失踪后的研究资料都在你那里吧，你可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听到那个名字，白景仁瞳孔紧缩，就连呼吸都难以控制的屏住。

梁云亭站起身，在白景仁面前踱步看着他，像是在仔细观察他的表情。脸上笑嘻嘻的，凑近白景仁开口道：“三十一年前的一个夜晚，舒悦博士在一次星魔出现后失踪，对外宣称是不慎被星魔吞噬，可是和舒博士一起失踪的，还有他有关星魔研究课题的全部重要资料，自此之后关于星魔的研究直接断代，再也没有更新的进展。”

梁云亭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白景仁耳边低语：“听说舒博士失踪前最后见到的人是你，白先生，他、还有他的研究资料到底去哪了？”

白景仁闭了闭眼，牙齿在口腔内咬紧，似是在强忍什么难以压抑的苦楚，但很快他压紧的眉头重又松开，轻吐出一口仿佛自嘲一般的轻笑，“舒悦？他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那些资料……我也说过很多次，已经被他自己销毁了，那些研究没有意义，是错误的，就算你们再找到复原也没有用。”

三十多年过去了，但那晚星光下明暗交错的场景却至今仿佛历历在目，常在午夜梦回中如鬼魅般纠缠不休。

舒悦站在一颗开满花的大树下，花瓣飘落在他脚下不远处的水池中，夏末温暖的风吹过他半长的发梢和白色制服，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神情像以往一样平静和冷淡。

这天是两个人认识三周年的纪念日，白景仁口袋里揣着订制好的戒指，打算在今晚向舒悦求婚。

“你来了，小仁，正好，我也打算跟你说几句话。”也不知道是不是记忆的错觉，白景仁总觉得那晚舒悦的声音带着些机质的空洞与缥缈，但当时满怀激动的白景仁毫无觉察，闻言他只是有些羞涩的笑了，回答说：“嗯，其实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不过，还是你先说吧。”

舒悦没有纠缠，点了点头，“我做了一个决定，也许你现在还不能理解，但我已经反复思考了很久，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我只能试试。”

这话说得有些不明所以，白景仁有点迷茫的看着比自己年长的恋人，舒悦白皙到近乎没有血色的手指伸出来，把一样椭圆形的金属质感的东西放到他的手心，像是有一点留恋的握了一下白景仁的手，“这是我唯一能留给你有用的东西，对不起，小仁，忘了我吧。”

白景仁张开手心，里面是一个鸽子蛋大小好像宝石一样的东西，超S的体质，让他能感觉到这个小东西散发着的轻微能量波动。他抬头看向舒悦，却没有问这是什么，而是有些迷惑和焦急的追问，“舒悦，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忘了你？你要去做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就见到舒悦背后的星光突然模糊起来，大片黑雾状的东西自他身后缓缓腾起笼罩半空。舒悦站在那看着他，似乎对身后危险毫无所查。

星魔！

白景仁脸唰一下白了，他伸出手轻唤：“舒悦，你过来。”

舒悦摇了摇头，反而后退了一步，他的身影有一半都被黑雾淹没，声音也似乎变得模糊起来，“我的研究有了巨大的进展，你手中的芯源可以和星魔共振，但当我尝试和它们沟通之后，却发现了一个既惊悚又可笑的真相，原来我毕生的研究毫无意义。”

黑雾已经快要吞没舒悦，白景仁心魂俱裂，不顾危险想要冲上去将自己的爱人从死亡的阴影中拉出来。

但舒悦却又退后了一步，黑雾遮住他的眼睛，只有模糊的声音传出来，“别过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要和它们融合，如果幸运，我也许会保留一些理智和记忆。”

白景仁眼睁睁看着舒悦被星魔的黑雾完全吞没，但之后这只星魔并没有继续吞噬白景仁，它和舒悦一起消失了，就像是噩梦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带走白景仁此后余生的美梦。

融合派一直存在，但绝大部分都是试图和星兽星虫融合，星魔根本无法尝试，因为只有被吞噬后消亡的唯一后果，而这些人多半都是狂热不理智，或者走投无路的无名星区的人，不该是从来都冷静理智的舒博士。

舒悦的研究项目是重中之重，耗资巨大，他消失后很快人们就发现，他实验室所有的重要资料也都被销毁了，而且几乎全部都不可修复。

唯一在他消失前见过他的白景仁被审讯了无数次，也多亏那时白家还没有败落，他才没有被严刑逼供。白景仁近乎麻木的说了无数次，舒悦被星魔吞噬了，但却没有人相信他。

“你说你亲眼见到舒悦被星魔吞噬？那不可能！星魔怎么没有吞噬你？那个东西毫无理智，如果你在附近，绝对会一起吞噬，最少你也会发疯！”

“那可能是我疯了吧……”

舒悦最后留给他的芯源石，在他被抓起来之前放到了花盆里，居然没有被搜走。两个月后白景仁终于被放回来，在最开始的两年，他抛下一切到处去找星魔，试图寻找到和舒悦融合的那个。

带着舒悦留给他的芯源，他和每一只遇到的星魔共振，但得到的只有杂乱无章无法理解的呓语，这些精神折磨的冲击差点让他真的疯了，精神力也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渐渐地他也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舒悦在被星魔吞噬后，还能保持理智和记忆，他消失了，舒悦这个人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绝望之下，他把芯源石扔下了深不见底的星兽峡谷。他想要死，放任自己毫不反抗的等待被星魔吞噬，但就像被诅咒了一样，没有一个星魔肯吞噬他，它们忽略他，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样。

再然后，他开始恐惧看到星魔，于是自我放逐，孤身流落到很少见到星魔的第七区，隐姓埋名不修边幅的给当地的低级雇佣兵修机甲，每天喝的醉醺醺的逃避现实。

在舒悦消失的五年后，白景仁也消失了。

“别说那些应付官方的话，白先生，舒博士留给你的东西呢？你藏在哪了？”梁云亭狭长的双眸像某些带有剧毒的冷血生物，紧盯着白景仁，似乎在捕捉他那一刹那消失的痛苦痕迹。

他问那么就是知道芯源的存在了，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扔了。”

“扔在哪了？”

“忘记了，我去过那么多地方，也许被某个星兽吃了，也许买酒的时候当零钱混着花出去了……谁知道。”白景仁已经恢复了冷静，凉凉的看着这个有些神经质的地下商人，舒悦最后的遗产，他可以扔掉，但不会让其他任何人拿到。

梁云亭长长的“哦”了一声直起身，又歪着头对他眯起眼笑，“白先生不愿意配合啊，我呢，其实有很多种办法，来帮助白先生配合我。”

穿着西装的手下送进来几个金属盒子，梁云亭饶有兴致一个个给他展示，有各种神经毒素药剂，逼供的小型点击器。梁云亭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仔细看，自言自语：“可惜，最有效的手段没办法用了，一想起来，还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